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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李世欢问。
“然后?”郭平惨笑,“然后这位迟幢主,就会被‘提拔’为沃野镇副将。从一个边镇,调到另一个边镇,官升一级,实权……天知道。但这三百匹绢和五十匹马,是实实在在给出去了。”
李世欢沉默了片刻。
“这位迟幢主,是鲜卑人吧?”他问,“边镇鲜卑,买官也要这个价?”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刺破了郭平最后那层浑浑噩噩的麻木。他抬起头,看着李世欢。
“李兄问到点子上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鲜卑?在洛阳,在户部的账上,在贵人们的眼里,只有两种人自己人,和外人。”
“自己人,是住在洛阳城里、读着汉家诗书、穿着广袖长袍、能和中正官谈玄论道的。他们姓元、姓陆、姓于、姓穆,也姓崔、姓卢、姓郑、姓王。他们是一体的。他们的子弟做官,叫‘清途叙用’,走门荫,走中正品第,光明正大,风风光光。钱?那太俗了。他们之间,讲的是人情、姻亲、诗文唱和。就算真有花费,也是珠宝古玩、庄园田地,在几家账上转一圈,干净又风雅。”
“外人呢?”李世欢的声音很稳。
“外人,就是不在这个圈子里的人。”郭平掰着手指,“地方上的豪强,有钱无势,想挤进来,得真金白银,全价,不打折。寒门书生,除了几卷破书一无所有,想来?可以,加三成‘出身费’,因为要‘打点’的环节多,别人嫌弃你。”
他的手指停住,眼神落在虚空中,带着一种冰冷的洞察。
“而最外层的,就是北镇武人。”他一字一顿,“不管他祖上是鲜卑、匈奴、敕勒,还是汉人,只要他是从怀朔、沃野、武川那些地方来的,只要他一身风沙味、满口土话、习惯骑马而不是坐车,在洛阳贵人眼里,他们就是‘鄙夫’、‘兵痞’、‘粗野难驯’。”
“朝廷要用他们打仗,防着柔然,可心里又瞧不起他们,怕他们不懂规矩,怕他们有了权会乱来。所以,他们想买个官,比谁都难,价也比谁都高。”郭平看向李世欢,眼神里竟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悲哀,“那位迟幢主,三百匹绢加五十匹战马,才换个副将,还是平调边镇。若是洛阳城中某个鲜卑着姓的旁支子弟,想得个类似的军职,可能只需家族长辈一封荐书,再加几十匹绢‘打点’门房仆役,就够了。”
“就因为……他们是北人?”李世欢问。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蜷起。
“就因为他们是北人,是武夫,不在‘自己人’的圈子里。”郭平颓然道,“这套规矩,没写在任何律法上,但比律法还硬。从定价,到洗钱,到授官,环环相扣。谁在哪个位置,该出什么价,能买到什么,早有定数。我们这些算账的,不过是照着这‘定数’,把数目做平,把账做圆。”
他指了指桌上堆积如山的账册“这里面,每一本,每一页,记的不是数字,是身份。是告诉你,你在这世道里,值几斤几两,配站在哪里。”
屋内死寂。
只有高窗外传来遥远的市井喧嚣,和屋内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李世欢站在昏暗的光线里,一动不动。郭平的话,把他这些日子在洛阳看到的所有碎片,永宁寺的金、铜驼街的血、官署间的推诿、驿路上的流民,全部凿穿、串联、浇筑成型。
他看清了。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贪腐问题,而是一座塔。
塔尖是洛阳的门阀贵族,无论胡汉,他们用文化和血缘编织成网,垄断了通往权力的“清途”。
塔身是地方豪强和富户,他们用财富赎买入场券,挤进塔里,成为附庸。
而塔基,是像他这样的寒门,像郭平这样的文吏,像老贩子那样的庶民,像怀朔戍卒那样的边人。他们被压在最底下,用自己的血汗供养着整座塔,却连触摸塔身砖石的资格,都需要支付最高昂、最屈辱的代价。
“李兄,”郭平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那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我今日……是昏了头了。这些话,你听过便罢,万万不可……”
“我明白。”李世欢打断他,“今日之事,出君之口,入我之耳。李某一介函使,人微言轻,能自保已是不易,岂会害人。”
郭平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在椅子上。
李世欢拱手“郭兄保重。李某告辞。下次再聊,我还要去回去复命。”
他转身,轻轻拉开房门。刺眼的阳光涌进来,他眯了眯眼,迈步走入院中。
走在回函使院的路上,正午的阳光炙烤着洛阳的街巷。李世欢却觉得浑身冷。
那冷不是来自体外,而是从心里渗出来的。
他脑中反复回响着郭平的话“……北镇武人……鄙夫……粗野难驯……”
原来,在洛阳这座锦绣帝都的眼中,他李世欢,他那些在怀朔戍边、在风雪中巡逻、在柔然铁蹄前死战的同袍,就只配得上这样的称呼。
他们流血流汗,守的是谁的边?
他们饥寒交迫,养的是谁的官?
他们被敲骨吸髓,铸的是哪尊佛的金身?
答案,今天都有了。
不是某个人,某个家族,甚至不是某个族裔。而是一整套用文化、血缘、地域编织起来的,将人分为三六九等,并公开标价贩卖的制度。
他在制度的底层,标价最高,因为系统本身就在排斥他、歧视他、恐惧他。
李世欢停下脚步,抬头望天。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
他忽然想起离开怀朔前,母亲给他收拾行装时说的话“去了洛阳,机灵点,看看有没有出路。咱家世代军户,总不能永远在边塞吃沙子。”
出路?
他现在知道出路在哪里了。
出路就在那套制度里。要么,他攒够那笔昂贵的“出身费”和“风险溢价”,去赎买一个制度施舍的、满是屈辱的“前程”。要么……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要么,就让自己变得足够“贵”,贵到让那套制度,不得不重新给他定价。
或者,干脆掀了桌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怔了一下。但随即,一股奇异的灼热感从胸腔升起,驱散了那彻骨的寒意。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冰冷的、清晰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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