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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兴国六年三月十一,真定府安抚使衙门。深夜的书房里,烛火通明。赵机面前摊着三份密报,来自三支北上的侦察小队。第一份来自走东路的小队,扮作瓷器商队。密报写道:“三月初九,于瀛洲南三十里遇车队,载十口木箱,护卫二十人,皆作商贾打扮。箱体沉重,落地声闷,疑为金属。车队旗号‘永盛’,与真定府粮行同名。尾随至莫州,入城后失去踪迹。”永盛!赵机眼神一凝。果然是同一张网。第二份来自走中路的小队,扮作药材商队:“三月初十,在雄州以北见马队,良驹五十匹,契丹马夫押送。马匹烙印已被灼毁,但蹄铁形制为宋军制式。马队夜间赶路,避开驿站,疑为走私。”宋军战马走私往辽国?这意味着边军中有人参与,且能接触到军马资源。第三份来自走西路的小队,这队走得最远,已近涿州:“三月十一晨,于涿州南发现车队,车十五辆,覆油布。护卫五十人,半数配弩——此为军中禁器。车队申时入涿州城,宿‘悦来客栈’。已派人盯守。”配弩的护卫,十五辆大车……这规模远超前两队。而且涿州是宋辽边境重镇,从这里往幽州,只剩百里之遥。“安抚使,看来这三支车队都是‘货’的一部分。”曹珝沉声道,“永盛粮行的木箱可能是军械,走私的马匹是战马,涿州的车队……恐怕就是最大的那批‘货’。”赵机盯着地图,手指从真定府划向幽州,在三处发现车队的位置点了点:“三支车队分不同路线、不同时间出发,却在三月十五前都会抵达幽州。这不是巧合,是精心安排的运输网络。”“我们要不要拦截?”“现在拦截,只能拿到‘货’,抓不到接‘货’的人。”赵机摇头,“况且涿州车队有五十名配弩护卫,强攻必有伤亡。我们要等的,是他们在幽州交接的那一刻。”“可幽州是辽国南京,我们的人进不去。”“进不去,就在外面等。”赵机眼中闪过锐光,“他们总要出来的。交接之后,接‘货’的人会带着‘货’去往最终目的地。那才是关键。”正商议间,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沈文韬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封火漆密信:“安抚使,汴京吴枢密八百里加急!”赵机拆信速阅,脸色渐渐凝重。曹珝关切道:“可是朝中有变?”“吴枢密说,王继恩三日前向陛下密奏,称河北西路安抚使赵机‘擅查宫禁旧事,意欲翻先帝晚年旧案’,‘其心叵测’。”赵机放下信,“陛下留中未发,但已命皇城司暗查此事。”“王继恩这是恶人先告状!”曹珝怒道,“定是他怕我们查到他头上!”“不错。”赵机冷静分析,“他敢主动出击,说明我们离真相已经很近了,近到他必须动用朝中关系来压制。但这也暴露了他的软肋——他怕我们查‘先帝晚年旧案’。”那薄绢、那账册、那晋王府令牌……所有这些指向的,都是太平兴国三年到四年间,先帝病重到今上即位那段敏感时期。“安抚使,我们该怎么办?”沈文韬担忧道,“若皇城司插手,很多事就不好查了。”“皇城司未必都听王继恩的。”赵机想起上元节那夜,王继恩在猎苑密道中的暧昧态度,“他虽是皇城使,但皇城司内部也有派系。吴枢密在信中暗示,他已联络了几位可靠的皇城司干员,暗中配合我们。”这是好消息。但赵机知道,朝堂斗争从来凶险,今日的盟友,明日可能就变成敌人。“沈赞画,讲武学堂招生结果出来了吗?”“出来了,共录取一百四十八人,名单在此。”沈文韬呈上名录,“按您的吩咐,所有录取者皆经过三人联保核查。其中有三人的保人……有些特别。”赵机接过名录,沈文韬指向三个名字:“张浚,保人为其叔父——开封府推官张齐贤。”“岳诚,保人为其舅父——殿前司都虞候李重贵。”“折惟昌,保人为其族叔——府州团练使折御卿。”都是朝中或边镇的要员。张齐贤是文臣清流,李重贵是禁军将领,折御卿是党项族归顺将领,坐镇西北。“这三人的背景,详细查过了吗?”“查过了。”沈文韬道,“张浚确实是张齐贤侄儿,但其父早亡,家道中落,来真定府投亲。岳诚是李重贵外甥,但其母是妾室所出,在家族中地位不高。折惟昌是折御卿远房侄子,汉名是入讲武学堂后新取的。”赵机沉吟。这三人的背景看似没有问题,但保人身份都太显赫了。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安排?“先正常录取,暗中观察。”赵机道,“特别是他们的日常言行、交际圈、课业表现。若有异常,及时报我。”“是。”沈文韬退下后,曹珝低声道:“安抚使,末将总觉得……我们查‘三爷’,‘三爷’也在查我们。这三人中,保不定就有对方的眼线。”“不是保不定,是一定有。”赵机平静道,“但我们不能因噎废食。讲武学堂要办下去,人才要培养,风险也要承担。重要的是,我们要比对方更清楚,谁是棋子,谁是棋手。”三月
;十二,医馆后院。李晚晴正在教几个女学徒辨识药材。这些女子多是军中遗属或贫苦人家出身,李晚晴免费收徒,还提供食宿,让她们有一技之长。“三七,止血圣药,但伪品甚多。”她拿起几块根茎,“真三七断面灰绿,有菊花心;伪品断面白色,无纹路。切记,药效关乎人命,不可有丝毫马虎。”女学徒们认真记录。其中一个叫小莲的姑娘学得最快,已能独立配几副常用药方。教学结束后,李晚晴回到厢房,刘三郎正在等她。“李医官,有件事……老朽不知当讲不当讲。”刘三郎神色犹豫。“刘叔但说无妨。”“前日我去市集采买,在茶楼听到两个商贩闲聊。”刘三郎压低声音,“他们说,有个京城来的大人物,最近在真定府秘密活动,出手阔绰,买通了几个衙门的小吏。那大人物……似乎姓胡。”胡?胡先生?李晚晴心中一震:“刘叔可听到更多细节?”“只说那大人物住在城西,具体哪里不清楚。但其中一个小吏酒后吐真言,说‘胡爷手里有宫里的东西,能通天’。”宫里的东西……难道是“玄鸟”铜牌或晋王府令牌?李晚晴立即将消息告知赵机。赵机派曹珝带人暗中排查城西所有客栈、租赁宅院,重点查找近日入住的外地人。三月十三,傍晚。曹珝回报:“安抚使,城西‘悦宾客栈’三天前入住一位客人,登记名‘胡文’,自称开封绸缎商。此人深居简出,但客栈伙计说,夜间常有访客,皆蒙面而来。”“可查清访客身份?”“还在查。不过……”曹珝取出一张纸,“这是从客栈后院捡到的,应是访客遗落。”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十五日丑时,南门外三里亭,验货。”十五日,又是三月十五!丑时是凌晨一点到三点,正是夜深人静之时。“南门外三里亭……”赵机走到地图前,“那是通往邢州的方向,不是幽州。难道‘货’要分两路?”“或者,幽州那批是幌子,真正重要的‘货’走另一条路。”曹珝分析。赵机沉思。对方行事如此周密,完全可能设下多重迷阵。若他们只盯着幽州方向,可能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曹将军,三月十五那夜,我们要分兵两路。”赵机决断道,“一路由你率领,在涿州以南设伏,监视前往幽州的车队,但不要动手。另一路由我亲自带队,在三里亭设伏,看看这个‘胡文’要验什么‘货’。”“安抚使不可!”曹珝急道,“您身份贵重,怎能亲身涉险?让末将去三里亭!”“不,我要亲自会会这个‘胡文’。”赵机眼中闪过冷光,“若他真是‘胡先生’,就是‘三爷’网络的核心人物。我要当面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曹珝还要劝,赵机抬手制止:“我意已决。你那边更重要,幽州车队的规模和护卫都显示那是大‘货’,即便不是最重要的,也一定有价值。记住,你的任务是监视和跟踪,不是交战。若被发现,立即撤离。”“末将……遵命。”三月十四,真定府表面平静,暗流却愈发汹涌。讲武学堂新址工地上,工匠们正加紧施工,第一批录取的学员已开始基础训练。联保会的商铺生意兴隆,苏若芷又组织了一批商队准备南下采购。医馆里,李晚晴带着学徒们整理药库,为即将正式开课的医学院做准备。刘三郎等老兵主动承担起护卫之责,日夜轮值。而在安抚使衙门,赵机正做最后部署。他选了二十名最精锐的亲兵,全是跟随他出生入死的老兵。武器配齐弩、刀、盾,每人还配了特制的烟雾弹和铁蒺藜。“今夜子时出发,分批出城,在南门外五里的土地庙汇合。”赵机交代,“记住,我们是猎人,不是猎物。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暴露。”“遵命!”夜幕降临,真定府华灯初上。赵机换上深色劲装,外披斗篷,腰佩长剑。临行前,他来到书房,从暗格中取出那枚“玄鸟”铜牌拓印,还有从通宝号带回的晋王府令牌。这两件东西,或许今夜就能用上。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苏若芷端着食盒进来。“听李医官说您今夜要行动,我做了些干粮,带着路上吃。”她打开食盒,里面是肉脯、烙饼和几个煮鸡蛋,“还有这壶参茶,提神用的。”赵机心中一暖:“多谢苏姑娘。”“您……千万小心。”苏若芷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三爷’狡猾狠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知道。”赵机点头,“你也保重。若真定府有变,联保会立刻撤离,不要犹豫。”“我会的。”苏若芷离开后,李晚晴又来了。她递上一个药囊:“这是我新配的解毒丸,能解常见剧毒。还有止血散、金疮药,都标了用法。”赵机接过,笑道:“有两位姑娘这般照料,我想出事都难。”李晚晴却没笑,认真道:“赵机,你不是一个人。有很多人,都在等着你平安回来。”这声“赵机”,不是“安抚使”,让赵机微微一
;怔。他看着李晚晴清澈的眼睛,郑重道:“我会的。”子时将至,赵机吹熄烛火,悄然离开衙门。夜色深沉,春寒料峭。真定府城南门在宵禁后紧闭,但城墙下有一处排水暗渠,仅容一人通过。赵机带人由此出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五里外的土地庙破败不堪,二十名亲兵已到齐。众人稍作休整,便向三里亭进发。三里亭是官道旁的一座凉亭,年久失修,周围是片小树林。赵机让亲兵分散埋伏在树林中,自己带两人藏在凉亭后的土坡后。丑时将近,夜风呼啸。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好戏,就要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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