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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天暗得早,外面是深色和浅色相融的幽蓝,暖暖的小肆灯火通明,这莹莹的人间烟火像是蓝色海水里的金沙闪动。
小肆里一派热闹。
陆铭章怕守店太晚,让福顺驾车先送戴缨回宅子,他留下来,这个时候多半不会有客人再来,只等堂间的客人散去后,就可扫洒闭店,然后归家。
结果,店里来了一人。
“学生来问陆相公讨个人……”冯牧之看向对面,当陆铭章回看向他时,他的眼神没有半点回避。
陆铭章眼皮往下一压,搁在椅扶上的手,无意地点了点:“冯院说什么我听不懂,当不得你这一声相公,‘相公’二字乃顶级重臣的尊崇称谓,在下不过一小肆的账房先生。”
冯牧之在陆铭章面上看了一眼,说道:“学生心里清楚,大人又何必装糊涂。”
“你问我讨人,讨什么人?”陆铭章问道。
冯牧之清晰地道出两个字:“缨娘。”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陆铭章将身子前倾,一条胳膊倚桌,声音压低,“索要他人之妻,别说你是春秋书院的院,就是一个无知无识的市井小民也不会如此干,读书人的礼义廉耻,你读到何处去了?怎么有脸开口?”
因着堂间有客,这二人皆用一种平静的语调说着一件不平静的事。
冯牧之来之前做好了准备,想了一晚的说辞,他知道该怎么接话,并且理由充分,可是知道归知道,在面对陆铭章时,他心里仍是不受控地瑟缩了一下。
脑海中浮出戴缨的身影,于是稳了稳心神。
“她并非你的妻室,而是你的姬妾,陆大人,有些事情我已知晓,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冯牧之说道,“学生并不想与你为敌,也不想沾染更深层的‘大事’,学生不过就是一个教书的。”
“不论大人在绸缪什么,抑或是什么也没绸缪,打算安度余生……”
冯牧之稍稍挺直身,继续道:“大人都非她的良人。”
“我不是她的良人?”陆铭章反问道。
“不错,若大人正在谋划惊天大事,接下来所面对的人事必然凶险万分,缨娘跟随大人性命堪忧,若大人什么也不做,打算平静过完余生……”
“如何?”陆铭章问道。
冯牧之轻笑一声:“学生倒要反问一句,大人如何安度余生?您这个身份注定不能,大衍皇帝若得知大人还活着,他会让大人安度余生么?”
“学生自认为这个要求并不过分,缨娘不过大人一无足轻重的妾室,你将她让于我,我必会好好待她。”
陆铭章沉吟片刻,声音中听不出喜怒:“好好待她?你要怎么好好待她?”
“我会娶她为妻,此生只她一人。”
“学生可能不及大人学识深厚,更及不上大人的风仪,及不上大人的胸间丘壑,但学生也有大人所没有的。”冯牧之语气坚定地说道,“学生家中还算殷实,世代经营一书院,从不涉及朝堂之事,且家中双亲更是温和好相处之人。”
“学生可以给她一个安稳无忧的生活,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叫她不再受颠沛流离之苦。”冯牧之话不带歇,字字句句自肺腑,“大人,以您现在的况景,您……办不到!”
陆铭章低下眼,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你是如何看出她是我‘无足轻重’的妾室的?”接着又问,“这‘无足轻重’一词从何而来?”
冯牧之一怔,他说了那么些话,眼前这人根本不接话茬,而是从他最开始的那句话中另起话头。
“既然是妾室,自然……是无足轻重……”冯牧之说得有些磕巴。
陆铭章“嗯”了一声:“那我问你,若是无足轻重,我为何谁也不带,偏偏只携她一人?”
冯牧之张了张嘴,语调变得有些虚浮:“那只是因为……”
陆铭章不待他说下去,又问:“既然把我探得这样清楚,该知道我无妻无子,内宅中只她一人。”
这会儿,冯牧之的理直气壮在陆铭章一句接一句的言语中变得游疑。
“这不能说明什么。”
冯牧之自己也是个男人,自然听出了陆铭章话里的意思,内宅只她一人,无妻无子,也就是说,那空悬的妻位必是戴缨的,那位置就是为她留的。
但他不敢接这个话,更不敢往下问,只能生硬道出一句,这不能说明什么。
然而陆铭章却继续说道,好像在对冯牧之说,又好似在自言自语:“她不是可以随便对待之人……”
听了这话,冯牧之冷笑一声:“既然不能随便对待,为何不给她一个上得了台面的名分?”
陆铭章抬起眼,看向冯牧之,语调很平静,对于冯牧之的逼问,没有半点恼怒:“上得了台面的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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