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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陪着朕,再喝几杯吧。”
“陛下!”裴霜上前一步,杨徽之也脚尖微动,站在裴霜身侧。陆眠兰也抬起头,眉头拧起,刚要开口,此时顾来歌一步步走来,停在伶舟洬身前时恰好背对众人。
只见他略一抬手,便止住了众人未尽之言。
他微微含着下巴,对上伶舟洬那双依旧好看的眼睛,声音很低,不知究竟是在对自己说话,还是要说与伶舟洬听的宣判:
“都散了吧。”
“我会亲自,送你上路。”
陆眠兰转过身,看见顾来歌背影渐渐远去,龙袍擦过几步之外的地面,伶舟洬就盯着那里,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双手却微微发着颤。
等顾来歌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上前来押送的两人也将伶舟洬一左一右看护着,跟着走去了。
杨徽之不知何时已走到陆眠兰身旁,并肩而立时,陆眠兰忽然听见他轻声一句:
“你瞧,落雪了。”
陆眠兰朝外望去,有几点白又飘然落地,天光大亮,刺得她又眯起眼睛。
经年有三场大雪,落在今天。
如今得了这样一场大雪,便能如释重负,洗净多年前的泪与血吧。
陆眠兰怔怔望着,又落下两行泪来。
第139章却行
偏殿暖阁,陈设雅致,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正旺,热气透过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氤氲起一层若有似无的暖意。
四壁以淡雅的天水碧云纹锦裱糊,墙角的紫檀木高几上,错落摆放着几盆开得正好的水仙与腊梅,临窗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嵌螺钿榻上,设着一张酸枝木矮几。
几上,已简单布了几样精致小菜,一壶烫得恰到好处的陈年梨花白,两只莹润剔透的羊脂玉杯,在宫灯柔和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窗外夜色深沉,宫灯的微光在雕花窗棂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更远处,宫墙重重、飞檐斗角的模糊剪影,沉默地矗立在浓得化不开的冬夜寒雾之中。
门被无声地推开。老内侍侧身让开,一道身影,缓缓步入暖阁。
是伶舟洬。
他依旧穿着那身白衣,与他此刻身处的这间雅致温暖的暖阁,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目。长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非但没有增添狼狈,反而显得格外松弛坦然。
暖阁内,早已有一人等候。
顾来歌没有穿明黄朝服,只着一身玄色暗银龙纹的常服,腰间束着简单的玉带,未戴冠,墨发以一根青玉长簪松松绾就,几缕发丝垂落鬓边。
他背对着门口,负手立于窗前,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与宫灯光晕出神。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对上伶舟洬的眼睛。
片刻后,顾来歌率先移开了视线,仿佛不忍再看,又仿佛早已洞悉一切,无需再看。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向榻上矮几对面的位置。
伶舟洬的目光,在顾来歌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那布置得体的矮几、美酒、玉杯,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勾起一个惯有的、带着讥诮的弧度,但终究没有成功,只化作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疲惫。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任何客套,径直走到榻前,姿态甚至算得上随意地,在顾来歌对面的锦垫上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不过两尺宽的矮几,一壶酒,两只杯。暖阁内温暖静谧,只有地龙燃烧的轻微几声,和极远处,窗外隐约传来的、几不可闻的梆子声。
顾来歌也走了回来,在伶舟洬对面坐下。他提起那壶温热的梨花白,先为伶舟洬面前的玉杯斟满,清澈微黄的酒液注入莹润的杯壁,发出细微悦耳的泠泠声响,在过分安静的暖阁内,清晰得有些刺耳。
然后,他为自己也斟满一杯。
做完这一切,他放下酒壶,却没有举杯,只是用那双深潭般的眼眸,看着伶舟洬,看了许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在两人之间凝滞。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
“其实我都知道。”
这句话,没头没尾,像一颗投入冰封湖面的石子,虽然轻,却足以让伶舟洬死寂的眼眸,骤然收缩了一下。
他握着玉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知道什么?”伶舟洬的声音响起,因多日未正常饮食饮水而带着明显的沙哑,但他竭力控制着,甚至刻意让语气带上了一丝惯有的、仿佛事不关己的淡淡嘲讽,“方才殿上那一番话吗?陛下不是……刚知道?”
顾来歌目光沉静,与他对视片刻后,率先移开了目光,语气依然波澜不惊:“这些我原先也知道。”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砸在伶舟洬骤然紧绷的心弦上:
“其他的,就是很早以前了。”
顾来歌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也无意欣赏他脸色的变化。他依旧用那种平淡叙述天气般的口吻,缓缓地、清晰地,揭开了那些被时光与鲜血覆盖的、狰狞的疮疤:
“我知道当年是肖令和救你一命,你才心存妄念,与他相互利用,一错再错。”
“我还知道槐南走私的那一批铁器,根本就是障眼法。你原是要运往季沙,配合着肖令和送往南洹的。”
“……我知道。你做这一切,是为了想坐在我这个位置上。”
“对吗。”
“哐当!”
伶舟洬手中一直虚握着的那盏温润的羊脂玉杯,猝然脱手,撞在矮几边缘,发出一声清脆声响。
杯中酒液泼洒出来,在光滑的酸枝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顾来歌对他剧烈的反应恍若未见,目光甚至没有扫向那泼洒的酒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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