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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德胜落网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三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林区。
最先来的是省林业厅的人。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开进林场,车上下来三个人,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干部,姓周,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白的四个兜的中山装,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是省林业厅保护处的处长,专门负责野生动物保护工作。
周处长进了保卫部的办公室,握着王西川的手就不松开了,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像是要把他这个人看透似的。
“王西川同志,你在林场保卫科干了多久了?”周处长坐在椅子上,从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钢笔帽拧开。
王西川想了想,给他倒了杯水“快一年了。今年春天来的。”
周处长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这次破获马德胜团伙,是你带队?”
“是保卫部全体同志一起干的。”王西川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白景山、小赵、梁满仓,他们都出了大力。”
周处长笑了,推了推眼镜“不错,不贪功,是个干实事的人。”他在本子上又记了几笔,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字的姿势很认真。
周处长在林场待了三天。第一天去看了缴获的紫貂皮和猞猁皮,蹲在那堆皮子前面看了很久,脸色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一张一张地翻看,每翻一张就叹一口气,最后站起来的时候,眼圈都红了。
“两百三十七张紫貂皮,五十八张猞猁皮。”周处长的声音沙哑,“这是多少条命啊。咱们东北的紫貂,本来就少,这么杀下去,用不了几年就绝种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雾蒙蒙的,分不清是哈气还是泪花。
第二天进山实地察看了偷猎现场和那个石头仓库。王西川骑着马带路,大青跟在马后面跑。走到白桦林的时候,王西川指着雪地上那些杂乱的脚印和散落的钢丝套,把当天现偷猎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大青很配合地蹲在当年咬住偷猎者的位置,仰着头看着周处长,好像在说“就是这儿”。
周处长听完,在本子上记了满满两页纸,钢笔水都用完了大半管。
第三天召开全林场职工大会。大礼堂挤得满满当当的,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周处长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念了林业厅的表彰决定。
“经研究决定,授予王西川同志‘护林模范’荣誉称号,号召全省林业系统广大干部职工向王西川同志学习。同时,奖励林场保卫部集体奖金一千元,奖励王西川同志个人奖金五百元。”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郑大胡子坐在采伐队的方阵里,巴掌拍得最响,一边拍一边回头对旁边的人说“我说什么来着?老王行!他就是行!”
王西川站在台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白景山推了他一把,低声说“上去啊,叫你呢。”
王西川走上主席台,周处长把那本大红烫金的荣誉证书递给他,证书上写着“护林模范”四个大字,下面盖着省林业厅的大红印章。王西川双手接过来,手指头都在抖,证书差点掉在地上,惹得台下哄堂大笑。
“王西川同志,讲几句吧。”周处长把话筒推过来。
王西川站在话筒前,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有采伐队的,有楞场的,有苗圃的,有后勤的,有财务的,有学校的,有卫生所的。他看见了郑大胡子,看见了梁满仓,看见了小赵,看见了钱胖子,看见了孙场长。他看见了王昭阳,大丫坐在财务科的方阵里,眼睛红红的;看见了王望舒,二丫坐在卫生所的方阵里,在偷偷抹眼泪;看见了王锦秋,三丫扛着画板在台下画画,把这一刻画下来;看见了王韶华,四丫拿着本子在做记录,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看见了王清扬,五丫从苗圃赶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看见了王静姝,六丫从复习资料里抬起头,眼里全是骄傲;看见了王婉怡、王如意、王安宁,三个小的坐在最后排,伸着脖子往台上看。
他心里一热,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的那些话堵在嗓子眼,一句也说不出来。
“那个……”王西川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最终只憋出一句,“谢谢大家。我继续干。就这样。”
台下先是一片寂静,然后爆出比刚才更响亮的笑声和掌声。郑大胡子笑得直拍大腿,梁满仓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孙场长在台上笑得眼镜都歪了。
周处长也笑了,拍了拍王西川的肩膀“王西川同志,你这言,够简洁。”
散会后,省林业报的记者来了。
记者姓孟,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围巾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他一进保卫部的办公室就冻得直跺脚,把围巾解开,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王科长,我是省林业报的记者孟祥生,想采访您。”孟记者掏出录音机,放在桌上,又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摆开了采访的架势。
王西川看着那个录音机,有点紧张。这东西他在电视上见过,但从来没被录过音。他搓了搓手“采访啥?我就是个干活的,没啥好说的。”
“您别谦虚。”孟记者笑着说,“您破获了这么大的偷猎团伙,全省林业系统都在传您的事迹。您就给大伙儿讲讲,您是怎么破案的?”
王西川还是不开口。他不会说那些官话套话,也不知道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他觉得抓偷猎的是他分内的事,有啥好说的?
孟记者问了半天,王西川就说了三句话——“大青现的。”“我追上去的。”“抓住了。”三句话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字,录音机里除了这三个短句,就是漫长的沉默和偶尔的咳嗽声。
孟记者急得直挠头,头都挠乱了。他把录音机一关,站起来去找白景山。
白景山正在马厩里喂马,手里拿着一把铡好的草料,一把一把地往槽子里添。孟记者蹲在马厩外面,隔着栅栏问白景山“白副科长,您给我讲讲王科长的事迹呗。”
白景山放下草料,拍了拍手上的草渣子,蹲下来,点了一根烟。他眯着眼睛想了想,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缓缓升起“王西川这个人啊,话不多,但干实事。他来了以后,保卫部变了个样。以前木材被盗,查不出来;现在被盗,他能追回来。以前偷猎的猖獗,没人管;现在来一个抓一个,来两个抓一双。你问他怎么干的?他就是带着人进山,马骑得最快,狗跑得最前,枪端得最稳。零下四十多度,别人都在屋里烤火,他带着大青在外面巡逻。一巡就是一整天,回来的时候眉毛胡子全是白的,棉裤湿到膝盖。你说这种人,能不立功吗?”
孟记者掏出本子飞快地记着,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抬起头又问“白副科长,您能再具体一点吗?比如王科长第一次抓偷木材的,那次是怎么回事?”
白景山又吸了一口烟,弹了弹烟灰“那次啊,是去年春天的事了。楞场丢了一批红松,场长急得火上房。王西川带着大青进山追,追了一天一夜,在一个山沟里找到了偷木材的人。那几个人正往车上装木头呢,他一个人端着枪就上去了。大青扑上去咬住了一个人的手腕,他一枪托砸倒了另一个。三个人,全被他一个人抓了,连根毛都没伤着。你说这本事,不是天生的,是几十年在山里练出来的。”
孟记者的手越记越快,笔记本翻过了一页又一页。
他又去找了郑大胡子。郑大胡子正在家里喝酒,看见记者来了,热情地把他拉进屋,非要让他喝一杯。孟记者推辞不过,喝了一小口,辣得直咧嘴。
郑大胡子放下酒杯,抹了一把胡子上的酒渍“王西川这个人,我第一眼见他的时候,觉得他就是个打猎的,干不了伐木。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第一天来采伐队,一天锯了四十七棵树,码的木头跟刀切的一样整齐。我干了二十年采伐,头一回看见这样的。后来他到楞场当工长,楞场那帮刺头不服,他一个人把三百多根水曲柳全挑了,一根一根,挑得仔仔细细。从那以后,楞场的人见了他都竖大拇指,叫‘王工长’叫得亲热着呢。”
孟记者在本子上沙沙地记,钢笔水快用完了,又从兜里掏出另一支笔。
他又去找了梁满仓。梁满仓正在保卫部的院子里劈柴,斧头抡得高高的,一斧子下去,木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他看见记者来了,放下斧头,擦了擦汗,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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