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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的余晖尚未从永顺宣慰司府城的飞檐上完全褪去,城门处已是一片惯常的黄昏喧嚣。商旅、农夫排着队,等待最后时刻进出。
“快些快些!三刻后闭城,过时不候!”守城兵丁不耐烦地吆喝着,用力推搡着前方突然停滞的人群。
“磨蹭什么!找死吗?”兵丁骂骂咧咧地挤上前,正要发作,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视线所及,并非拥堵的车马,而是一片沉默的黑色潮水,正沿着官道席卷而来!那并非溃散的败军,而是一支阵列严整、杀气腾腾的陌生军队。他们手中的长枪染着未干的血迹,在奔跑中甩出暗红的弧线,步伐迅捷如猎豹,眼神冰冷如寒铁。
“敌——!”示警的嘶吼只来得及发出半个音节,便被淹没在雷霆般的冲锋脚步声中。
城门处的混乱才刚刚开始,便已结束。黑色的洪流轻而易举地冲垮了象征性的抵抗,淹没了城门洞。城内那些临时征召、手持生锈兵器的壮丁,以及少数留守的老兵,在看清来敌的规模和气势后,仅存的勇气便瞬间瓦解。兵器坠地的声音此起彼伏,抵抗如同阳光下的薄雪,迅速消融。
占领过程高效得令人窒息。巡逻队立刻上街,粉碎任何可能的骚动;官衙府库被迅速接管;俘虏被沉默地押往城中兵营。很快,一座微型的聚兵台在营中拔地而起,幽光闪烁间,三百多名俘虏在无声的绝望中被转化为新的兵锋士卒,随后毫不停歇地冲出城门,汇入向外扩张的洪流之中。
兵锋所向,势如破竹。
失去了主力军队的施南、思州两司,在接下来的四天里,如同被飓风席卷的枯草,城外寨垒纷纷易主,仅剩的府城沦为孤岛。保靖宣慰司凭借稍厚的家底和彭尽臣的拼死地组织,勉强守住了核心府城,但城外疆域已尽数沦陷,通往外界的主要通道被彻底扼住。
疯狂的扩张浪潮暂时平息,兵锋军团如同盘踞下来的巨兽,开始消化吞噬的领地,将聚兵台的印记更深地刻入这片土地。也正是在这短暂的“和平”间隙,顾会终于能重返他那未竟的“转职”之路。
此次大胜,在集体意识中是一曲冰冷的凯歌,但在顾会这个异类心中,却烙印着更深的警示。与联军主力的那场正面消耗战,战损比接近一比一,这在拥有“无限复活”优势的背景下,堪称一种低效的“惨胜”。
“箭雨覆盖,损失数百;甲胄劣势,兑子伤亡高达五比一;敌方弓手肆意狙杀,无法反制……”顾会在训练间隙复盘,每一个结论都让他对“兵种单一”的弊端认识得更深。若有甲胄防护,若有远程压制,联军绝无可能支撑到伤亡四成才崩溃。
这种认知化作了更强大的训练动力。他立在新划出的靶场,弓弦的嗡鸣声几乎不曾断绝。从固定靶到移动靶,从轻箭速射到重箭破甲,他将这具不会疲惫的身体机能压榨到极致。
如今,八十步内箭无虚发,移动靶十中三四,重箭五十步可破棉甲,三十步内甚至能威胁锁子甲!虽然距离百步穿杨、箭毙敌酋的真正神射手尚有差距,但已远超普通弓手的平均水平。
“你们在此等候。”顾会对身边几名面色惨白、眼神涣散的俘虏弓箭手吩咐道。不待他们反应,他抄起训练用的长刀,毫不犹豫地抹过脖颈。
鲜血喷溅,身躯倒地。
“妖…妖怪!他又活了!别过来!别吃我!”俘虏们的精神终于彻底崩溃,蜷缩在地,语无伦次地哭喊。
不远处聚兵台幽光一闪,顾会的身影再次凝聚。他面无表情地走下高台,感受着“崭新”身体带来的完美状态——所有因持续训练导致的肌肉劳损、手指磨损乃至暗伤,尽数复原。
这是他发现的“高效训练法”。通过频繁的“死亡回归”,始终保持身体处于巅峰训练状态,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日夜不休”。代价是那几个俘虏教练的心理健康——他们早已被这循环往复的“自杀-复活”景象折磨得心智失常。
“看来,得换一批了。”顾会瞥了一眼那几个已然无用的俘虏,手中长枪精准点出,结束了他们的痛苦,也为自己寻找新教练扫清了障碍。他收起弓箭,转身离去,没有注意到,一具“尸体”的手指,在他转身后,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与顾会这边“欣欣向荣”的训练景象相比,保靖宣慰司府城内的气氛,压抑得如同坟墓。
彭尽臣、彭翼南、覃鼎、田弘谟四位昔日权倾一方的宣慰使,如今蜷缩在这座孤城之中,形容枯槁,眼窝深陷。连日来的逃亡与绝望的守城,耗尽了他们的精气神。派出的求援信使石沉大海,放出的信鸽杳无音讯,城外是越聚越多、沉默如山的敌军。
终于,管家带来了唯一的“好消息”——湖广右督御史张岳的回信。
彭翼南几乎是抢过信件,颤抖着挑开火漆。然而,信中的内容,却让他的脸色从期盼迅速化为死灰,最终凝固为一片冰寒。
张岳在信中厉声申饬他们丧师失地,无能至极。尤其点名他——彭翼南,前罪未清,今又大败,已上书朝廷,请革其职,锁拿进京问罪!至于援兵
;,只字未提,仅严令彭尽臣“紧守待援”,并告知已令周边卫所封锁要道,防止“乱匪”流窜——实则是将战火牢牢锁死在他们的地盘内。
对彭尽臣、覃鼎、田弘谟而言,这虽是申饬,却暂时保住了身份和性命。但对于彭翼南,这无疑是死刑判决书。
信纸从彭翼南手中滑落。覃鼎和田弘谟默默拾起看完,相视无言,最终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悄然退出了书房。
烛火摇曳,将彭翼南孤立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他瘫坐在太师椅中,面如死灰,眼中最后一点光采彻底熄灭。窗外,是兵锋军团如同铁箍般围困的孤城,以及一片沉寂的、已然易主的广阔疆域。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已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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