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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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第1页)

当然也有负面议论,有人说当初他入行的第一批案子就是何劭懿给的,现在却反过来抢走了何劭懿继承大统的机会,实属恩将仇报。

但不管怎么说,终归有人行动起来。

继总法佟文瀚之后,又有几个堂表叔伯来找他,他一概以工作为借口婉拒了,直到何维明发出邀请,叫他和叶蕴去石澳家里聚一聚,说是给老太太做周年。

叶行算算日子,还真是,老太太过世二十多年,他也有二十多年不曾踏进那座房子了。

他们一早从上海飞过去,机场有车来接,到达石澳已是午后。

此地算是何家的祖宅,原是一位英国洋行大班的居所,房主死在日占时期。战后一切破败,被老太太三钿不值两钿地买下来,直到五十年代家里重新发迹起来才彻底推倒重建。后来又翻修过几次,弄得半中不西,兼有些许装饰艺术风格,一望便知是老太太的喜好。她是所谓上海“黄金十年”过来的人,一辈子看得上的都是年轻时候习惯了的那些东西。

二十多年之后旧地重游,仿佛时光倒流。叶行又一次看到那为了防潮抬高的地基,整面墙宽大的百叶窗。只是此刻房子里梵音袅袅,清烟缭绕。大客厅摆了坛场,正中供奉佛像、老太太的莲位与一张遗照,大约是年纪轻一些的时候拍的,叶行几乎认不出。下面站的是更多陌生人,气氛随和,三三两两地交谈着。其中有几个面熟,但都不是什么美好的印象。

何维明过来打了招呼,他被引荐给这一位,以及那一位。不必直说其中的关系,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叶行也明白何维明的意图,这一次做周年只是一种试探,看看他的意向,也看看家族里会有怎样的反应,以及消息传出去,市场又会给多少信心。

他甚至还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佟小姐。

两人交谈几句,对方对他其实兴致缺缺。知道长辈想要安排他们的婚姻,但又观望着,就像预测一支股票的走势。他现在的基本面是好的,但既然是投机,就一定不光关乎基本面。

叶行对她的态度并不意外,她才二十出头,学艺术。

这一屋子里太多类似的孩子,有些十几二十几岁的,也有六十多的,仍旧是孩子。

有些一辈子没上过一天班,每天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酒店里摆烂。

也有些看上去健康正派,做艺术、公益、教育方面的工作,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四处旅居,问起来就是在写书,几年十几年不见成文的那一种。

但是不管哪一种,这个圈子里择偶,实则不太喜欢太有上进心的类型,与中层阶级截然相反。

反正又不愁钱,花太多精力在工作上,日子过起来反而不舒适。像他这种奔着命挣钱的,更显得伧俗。

他看他们也是一样,从蒲夜店的,到开美术馆的,他都觉得是傻x。当然,他们也觉得他傻x。

一番寒暄过后,众人落座。他和叶蕴被安排在本该属于何维清的坐席上。叶蕴表面不显,内心颇有些受宠若惊。对她来说,这是从未有过的礼遇。

法事开始,有僧人带众人念《香赞》和《弥陀经》,又主诵《地藏菩萨本愿经》为逝者超度祈福,消除业障,而后按照辈分和排行上香,跪拜,上供,奠茶。

叶行看着遗像上端庄富丽的女人,以及前面几辈孝子贤孙虔诚的样子,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还能清晰地记起叶蕴第一次带他来这里的情景。他自嘲地想,要不是三十几岁的他学会了伪装,大约又要惊恐发作。

那一年,老太太已经九十岁,皮肤皱缩得好似话梅,却还是倔强地化了妆,先涂个白底,再在原本长着眉毛的地方画上眉毛,嘴唇的地方抹出嘴唇,坐在一屋子阴森森的古董家具中间,讲话的时候发出颤抖的喉音。在七岁的他眼中,有种邪典电影般的恐怖。

“他叫叶行,嘉言懿行的那个行。”叶蕴躬身凑在老太太耳边介绍。他不姓何,但她还是给他凑上了何家那一辈的排行。

老太太招手叫他过去,而他只想赶紧离开,抓紧叶蕴的手,哀求她带他回家。

但是当然,他还是被留在了这里,住了整整两年,直到老太太过世。

公平地说,这件事也不能都怪叶蕴,她只是蠢。

那时候大陆过去香港的老一辈还有一些在世的,喜欢聚一个小圈子讲上海话,找和他们一样老的厨师烧菜,找比他们更老的裁缝做衣服。

叶蕴便也凭着一口存心学起来的老派上海话,自以为把老太太哄得很开心。

她认为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何维清突然出车祸死了,才三十三岁,未婚,没有其他子女。老太太一定乐意让叶行认祖归宗,她便也能得到男人生前没能给的名分。

但其实老太太让他留在那里,也真的只是因为他的生父死了。再加上之前折损的其他子孙,她开始觉得不吉利,不断预感到自己的死亡,有时候甚至会看到一些幻象。

她自小信上帝,在教会学校读书,老了之后却开始在天后庙里供奉,往佛寺捐功德,请大仙看事情。除此之外,她还想要个新鲜的生命陪着,帮她抄经、扶乩、喝欧洲某个圣母显灵过的地方带回来的圣水、做各种奇怪的法事。

过后回想起来,叶行总是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待那两年的时光,并且带着些讽刺地想,世界上还会有另一个七岁的小孩像他一样搞过佛教、道教、基督教、以及更多旁门左道的封建迷信吗?

当然,他也不是一无所获。老太太死后留下遗嘱,给了他一笔小钱,说是他的教育基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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