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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张相。”耶律曷鲁点点头,语气转硬,“我契丹与大唐,本为甥舅之邦(唐曾嫁公主和亲)。然自安氏乱后,北疆诸镇,往往擅启边衅,欺凌我部,劫掠商旅。云州之事,不过冰山一角。我家大汗忍无可忍,方有今日之举。大汗遣臣来,一是为贺陛下亲政,二也是想问问大唐皇帝——”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这北疆,还是不是大唐的北疆?这大唐皇帝的话,在河东、卢龙这些藩镇,还管不管用?!”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紧!
这话太毒了!明着是指责藩镇跋扈,暗里却是挑拨朝廷与藩镇关系,更是质疑皇帝权威!若朝廷承认藩镇不对,就等于打自己的脸,也得罪了李克用等边帅。若朝廷维护藩镇,那契丹便有理由“自行讨还公道”,甚至联合其他对朝廷不满的势力。
好个耶律曷鲁!不愧是阿保机的心腹,一句话,就把难题抛了回来。
杜让能、崔胤脸色难看,张濬眉头紧锁。王建、西门君遂手按剑柄,眼中已有杀意。
李晔却笑了。
他笑得云淡风轻,仿佛听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贵使此言,倒是问到了点子上。”李晔缓缓道,“北疆自然是大唐的北疆。朕的话,在大唐的疆土上,自然管用。”
他话锋一转:“不过,贵使也说了,安氏乱后,北疆不宁。这不宁,有内因,也有外患。内因嘛,是有些节度使拥兵自重,不太听话。外患嘛……”
他看向耶律曷鲁,目光平静却深邃:“便是有些部族,忘了甥舅之谊,时常南下牧马,劫掠边民。朕登基不久,正欲整饬边备,厘清内外。云州之事,是非曲直,朕自会查明。若晋王有错,朕自会训诫。但若有人以为我大唐内乱方息,便可趁火打劫,欺上门来……”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那朕也不介意,让北疆的将士们,活动活动筋骨,重温一下太宗、高宗时,王师北定草原的旧事。”
平静的语气,却带着凛然的杀意和不容置疑的霸气。
耶律曷鲁瞳孔微缩。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大唐皇帝,言辞如此犀利,态度如此强硬。非但没有被他的挑拨离间吓住,反而直接威胁要用兵!
“陛下说笑了。”耶律曷鲁挤出一丝笑容,“我契丹只想与大唐和平共处,互通有无。云州之事,实属误会。若陛下能约束晋王,开放互市,我部即刻退兵,永结盟好。”
“开放互市,可以。”李晔道,“但需依朝廷法度,在指定边市交易,依法纳税,不得私越边境,不得夹带兵甲禁物。云州之兵,需先退后百里,以示诚意。届时,朕可派天使前往勘定边界,主持互市。”
“退兵百里?”耶律曷鲁眉头一皱,“大汗威严,恐难应允。”
“那便是贵汗无诚意了。”李晔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着浮沫,“朕听说,草原各部,并非铁板一块。室韦、奚族,似乎对迭剌部近年扩张,颇有微词?若是他们知道贵汗的主力,被拖在云州城下,而长安的皇帝,愿意支持他们的‘老朋友’……”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耶律曷鲁脸色终于变了。皇帝竟然对草原内部纷争如此了解!还直接点出了契丹最大的隐忧——后方不稳!
阿保机正致力于统一契丹八部,确实面临其他部落和室韦、奚等族的反抗。若大唐朝廷公开支持这些势力,甚至提供兵器粮草,对契丹将是巨大麻烦。
“陛下……此言何意?”耶律曷鲁声音发干。
“朕的意思是,”李晔放下茶盏,目光如刀,“大唐愿意交朋友,但只交真朋友。是战是和,是敌是友,贵汗一言可决。朕在长安,等着贵汗的答复。”
他站起身,不再看耶律曷鲁:“贵使远来劳顿,且在馆驿好生休息。退下吧。”
说罢,拂袖转入后殿。
耶律曷鲁僵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他准备好的威逼、利诱、离间,在皇帝强硬而精准的反击下,竟全无施展余地。
这位年轻的大唐皇帝,远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贵使,请。”张承业上前,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之意。
耶律曷鲁深吸一口气,抚胸行礼,转身大步离去。背影依旧挺直,但脚步,已不如来时沉稳。
第三节灞桥夜话
当夜,灞桥宣武军大营。
葛从周坐在军帐中,看着案上皇帝今日遣宦官送来的手谕和赏赐——一些宫
;廷御用的酒肉、丝绸,还有几句关怀慰问的客套话。
手谕写得很客气,嘉奖他“忠勇勤勉”,询问军中“可有难处”,并暗示“若有所需,可密奏于朕”。
葛从周放下手谕,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这位陛下,收买人心的手段,倒是层出不穷。”他对坐在下首的副将道。
副将低声道:“将军,咱们在长安的眼线回报,今日契丹使者入宫,似乎闹得不太愉快。陛下态度很强硬。”
“契丹?”葛从周挑眉,“耶律阿保机的人?他们来干什么?”
“似是因云州之事,来向朝廷施压,也可能想离间朝廷与河东。”
葛从周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说,陛下为何要将这道手谕,特意送到我这里?还让我‘密奏’?”
副将想了想:“或许……是想拉拢将军,分化咱们宣武军?”
“拉拢是真,分化也是真。”葛从周道,“但更可能,是想借咱们的耳目,探听契丹的虚实,或者……借咱们的嘴,给主公传递一些消息。”
“将军的意思是?”
“陛下是在告诉主公,也告诉所有人,他不仅不怕契丹,甚至有能力利用契丹,制衡河东,乃至……制衡所有藩镇。”葛从周眼中精光闪烁,“这位少年天子,志不在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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