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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点头。
她又把最后一张纸抽出来,是一份极其简略却把人脾性写在一个词里的名单,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两三个短语,抽烟口味、酒偏好、忌口、上次谈崩的原因,像一张无法公开的地图上的密语符号。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任何废词“上桌顺序我来定,你负责安静,话别多,笑别大,第一轮敬酒按我眼色,第二轮你给王衡三杯,一杯谢谢远道接待,一杯为项目进度致歉,一杯敬他个人,措辞我在路上再给你。”
城市从车窗外退去,桥面上风把江面吹成小小的波纹,灯杆一根一根往后倒,我们在高铁站前下车,人流像被某种看不见的网有秩序地拖拽着向安检口移动,塑料箱里叮里当当地滚着钥匙和硬币,广播在天花板上空洞地回响。
赵曼走得不快,但不会被人群挤散,她的肩线一直是平的。
在候车室她给我一瓶矿泉水,她自己不喝,只把水瓶递过来时说了一句,“今天你不需要聪明,只需要把自己当干净的杯子。”
我嗯了声,嗓子紧,低头偶然看见赵曼翘着的二郎腿,不知为什么忽然响起想起妻子在疗养院高潮时那双裸腿不受控制的颤动。
赶紧把那画面像塞纸一样塞回去,塞不进去,只好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有一道昨天不小心蹭到的浅痕,像一条不肯消失的细白线。
赵曼像没看见我的走神,继续把她的规矩铺开“别被‘联络感情’这四个字吓到,它只是另一个名字的试镜,别人看的是我们配合的肌肉是不是顺滑,会不会卡顿,会不会在无声处接住气。”
s城比我想象的大,我们先去酒店,前台小姐笑容标准,语调温柔到像经过培训,我拿房卡时手心有汗,塑料卡的边缘硌得手心痒,赵曼住我隔壁,她把箱子推进房间,转身时说,“七点四十在一楼大堂见,今天不谈价格,不谈条件,不聊合同,只聊趣事,聊错事,聊不值得聊的事。”
晚上,包厢在一栋老洋房改的会所里,门廊是擦得锃亮的木,墙上挂着油画,画的不是风景,是些不知名的水果和瓶子,颜色厚重,空气里是雪茄和祛湿香薰混在一起的味道。
走廊很长,地毯把所有脚步声都吃掉,只有门缝里笑声飘出来,像在水下起泡,开门的瞬间光线先打在眼睛上,包厢里三个人已经坐定,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一个五十来岁,头打理得一丝不乱,脸上常年应酬练出的光滑,笑的时候眼尾会往下坠一点,看人时感觉是在把对方从上到下做一次估价的男人。
赵曼笑容冷而对称,寒暄里的每个词都像被她事先在心里排了队。
我坐她右手,服务生上茶,姜片在杯沿边浮浮沉沉。
经过介绍,我知道那个男人叫王衡。
王衡自来熟,他把话题从球赛拉到城市旧改,又从他小儿子的钢琴课拉回到沿江地块的市政排水。
我听,点头,合时宜地笑。
第一轮酒是赵曼带的,杯口碰杯口时,她眼睛很平,像是在看一条清单上的打勾框。
第二轮该我敬,赵曼眼睛略略偏向我,像在暗处点亮一盏小灯,我起身,手心里的热穿过玻璃杯壁,酒在灯下泛着一点琥珀色,话照她教的顺序说下去,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嗓音在第三句时忽然稳定了。
王衡哈哈笑,拍我胳膊“这小兄弟实在。”
菜一道道上,话绕着项目绕了几圈又散开。
客户老江确实爱打圆场,他把一件十几年前的小事说得像讲段子,桌上笑声在某个点上同时抬升,像潮头推过岸线。
赵曼笑的时候嘴角幅度小,眼睛还是那种看着你但不深陷进去的看,她夹菜也稳,筷子在盘沿停半秒再下去,像是把每一个动作都磨过。
“感情要联络,今天不说硬的。”王衡把杯子放在碟子上,玻璃与瓷磕了一下,声音很清,他往沙靠背一躺,笑得有些放松,那种职场人一旦进入温度差的室内就会迅懈下来的样子,“你们公司在n城那边的建筑我听过点,说实在的,都一个模板,能不能给点不一样的?”
他看向我,又看回赵曼,眼神里那点挑衅是带着玩笑的,但也是每场饭桌上按惯例要抛出来的一块石头。
“模板谁都会有,越大越有,”赵曼微微前倾,手指并在杯沿边上,声音轻,“不一样的部分不在你现在看见的图上,在你还没看见但你明天会感受到的配合里,今天让陈伟多听你说两句,他的脑子是空杯,倒什么是什么。”
王衡笑,把杯子推过来和我轻轻碰了一下,酒味冲到鼻腔。
我想起妻子洗完头吹干后枕头上残留的一种很淡的香味,那香味和此刻雪茄烟与白兰地掺在一起的味道并不相干,但它们在某个我无法说明的节点上迭合了,像是把心里两条互不相交的线拿来绑了个结。
我忽然意识到所谓“联络感情”在这样的地方从不需要怎么解释,它不是某个具体动作,不是一条可以被写进流程的步骤,它更像一种被大人们长期训练出来的敏感,知道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不接话,什么时候假装没听见,什么时候用杯子挡住别人的视线。
饭到后来,大家的脸都红了,红得不一样,有的是酒精把血管往上推,有的是空调把皮肤吹得干燥。
王衡端着杯子半靠在椅背上,眼睛已经有些飘,笑声拖得很长,像在半空中摇晃的风筝。
他说话的调子也慢了下来,话头绕着绕着,就不再是项目和投资,而是滑向那些暧昧的、只适合在酒桌上提的东西。
“小曼,”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玻璃和瓷碟子撞出一声轻响,手指却还在杯口摩挲,“今晚反正也不回去,s城这边酒店多,夜色也不错……要不你别走太早,陪老哥喝一会儿夜酒?”
他说这话时眼神直直落在赵曼身上,带着酒精催出来的热意,语气却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旁边的老江笑得意味深长,假装去招呼服务生续茶,把视线移开。
赵曼却连眉头都没动,唇角仍旧保持着那种职业式的弧度,仿佛完全没有听出暗示里的含义。
她把杯子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时语气极轻“王总,夜酒太伤身,倒是有个别的局子,您要是真有兴趣,我倒可以帮您问个名额。”
王衡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凝住半秒“什么局子?”
赵曼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眼神依旧淡淡的“我老板刘杰最近在省里盯一个项目,和几位富豪圈子走得近。他们时不时搞些内部的选秀聚会,听说阵容挺热闹,从外围的小明星到正经的良家都有,玩的花样也多。那都是非富即贵的场子,外人挤不进去。要不是看您这边合作的面子,我也不敢随便开口。”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从容,把方才暧昧的气息轻轻推开,换成另一种更有诱惑力的暗示。
王衡的眼睛果然亮了,酒意驱散了刚才的一点尴尬,笑声重新冒出来“哟,这么高端的地方?那可真得去见识见识,赵经理要是能弄到票,老哥一定敬你几杯!”
我坐在旁边,心里却猛地一沉,胃口像被冰冷的手攥住,酒意一下子退了个干净。
赵曼说的那个“内部美女选秀大会”,非富即贵的男人、从外围明星到良家少妇的女人……我再熟悉不过,这不就是江映兰要参加的“皇后的游戏”?
脑子里轰的一声响,妻子被灯光笼罩,在众人注视下起舞的身影和眼前这个觥筹交错的酒局迭在一起,仿佛只隔着一层屏幕。
我的指尖冰凉,握着酒杯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杯壁里的液体晃出一圈细小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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