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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流云听得满头黑线,他走过去,冲地上抱大腿的俩人道:“起来。”
“可是师兄……”
“赶紧起来。”李流云恭恭敬敬向何长老作了个揖,“还请何长老借一步说话。”
何长老一吹气乱的胡须,恨不得将俩小子踹出去。
李流云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何长老一拂广袖,气吁吁地朝外走。
“流云师兄,”林木急忙拽住要跟去的李流云,“不能说啊,说了老头儿肯定把报死伞收了,指不定要拿去做场法事呢。”
“何长老悬壶济世,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人。”
诚然,何长老听完整个经过,眉头紧蹙,神色肃穆非常,再也不暴躁了:“竟然还有这等事。”
李流云也并非全盘托出,挑挑拣拣道出太阴道体以冤孽囚困白冤,听风知被笑面人追杀至此的来龙去脉,毕竟事情太过复杂,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讲清楚讲明白的。
反正此后他们回到太行,也需要向天师与掌教承禀。
李流云清楚,何长老其人,不仅不治寻死觅活之人,也最讨厌不听医嘱的反骨。
毕竟大多时候,何长老好容易救活一条命,也经不住这些狗东西背地里瞎折腾。犹记当年他给某娇生惯养的纨绔看诊,其实只要谨记医嘱修身养性,就能药到病除。谁知这厮精神头稍微好点就去寻花问柳,日日夜宿青楼妓馆,不知节制,最后泄尽元阳双腿一蹬,他家那对蛮不讲理的爹娘非诬赖何长老庸医,害死他们好大儿!
托那好大儿的福,何长老平生才有幸到大牢一游,差点给那纨绔陪了葬,从此心里添了笔恨,并且记仇至今。一见周雅人和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同床共枕,“新仇”旧恨顿时涌上头,直接炸了。
老头是个爆竹脾气,太行道这帮小子个个知晓,因为大半小辈都挨过他责骂。着凉了骂他们天冷不添衣裳,中暑了骂他们大热天满山疯跑,受点伤又骂他们上蹿下跳抓鸡撵狗。动不动吹鼻子瞪眼,嚷嚷着“打死算了,打死算了”,林木是真怕他气性上来,一巴掌将听风知拍个经脉尽断。
林木还没因为骤然见到白冤现身生出点别样的情绪来,就被暴躁老头儿搅和得什么心绪都没了。
他看向榻上那柄报死伞,依旧握在听风知手里。自然想起刚才白冤现身时,听风知握着她手腕。
林木突然觉得待在这里不太自在,他退出去,默默带上房门,有点担心何长老生事。
不行,白冤救过他性命,他也得去跟长老说道说道。
子夜时分,已经昏睡三个昼夜的周雅人动了动手指。
指腹压着柔软冰凉的触感,是一截他无时无刻紧握不放的手腕。
经脉重创后的镇痛开始复苏,浑身好似打断了骨头,经过一场缝缝补补,重新接筋连骨,没有一处不痛。
太痛了,非常人能忍。
周雅人蹙起眉头睁眼,透过一排浓密长睫,朦胧中看见枕边一张清冷的侧脸。
视线太模糊了,周雅人眼睫轻颤,长久地注视枕边那张侧脸。
他熏目为瞽,从来都看不见任何人,他只能看得见白冤。
这一刻他情绪上涌,眼眶蓦地泛了红,周雅人阖上眼,喉结哽咽般上下滚动。
因为劫后余生,他没死,白冤也在。
他以为他会死,他没想过他还能活下来。
周雅人再次睁眼时,眼底潮热一片,怎么会不庆幸呢,他拼了命,终于留住了白冤。
大难不死,才让他有机会在此刻思量。
周雅人说不清楚,那是一种沉重到可以让他不计代价,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分量。
冥冥之中……他觉得自己亏欠她。
如果不是因为阿昭苏死不瞑目,如果不是为了追查不死民,白冤不会牵连其中,最后被方仙道盯上,囚禁太阴道体。如今她好不容易冲破桎梏,出世不过月余,徐章房便设刑台捕杀,因为视她如威胁,视她如劲敌,视她为最大的隐患,所以必要将其除之而后快。
他在报死伞中看尽前尘,怎么会不明白,这是因他而起的祸。
“对不起,”周雅人声音极哑,“我给你添麻烦了。”
若不是受阿昭苏牵累,你又何至于此。
原来我欠你的从来不止一壶汾清。
打从阿昭苏开始,我就已经欠你了。
可是白冤,我该如何弥补,如何偿还啊?
他还不清了。
周雅人握住那截细伶伶的手腕,顺其自然又理所应当地生出一种,想要永远守在她身边的念头,从而想起白冤曾在蒲州城对他说过的一席话。
“怎么?天高地阔不自在,还惦记着回你的大牢做个盲臣?”
“何故非要交这个差,不如考虑跟着我,兴许我还能捞你一把。”
“要知道,无论天涯陌路,世道变迁,你都会死在我面前。”
“你说,这叫不叫殊途同归?”
原来她说的殊途同归,是这个意思。
白冤跟他提过的,让他考虑跟着她。
当时周雅人没有答应,真真不识好歹,那么从今往后,哪怕当牛作马,也是要随她左右,至死不弃了。
他盯着白冤看了许久,直到她又归于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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