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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罕见地穿了件白底棕色斑点的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毛背心,整个人明亮了许多。记忆所及,他永远是一身深暗色调——按他自己的解释就是:“我随父亲,肤色深,穿深色衣服是为了遮丑。”
其实他穿成现在这样并不难看,还尤其显得干净。话说回来,我从不记得他有过不干净的时候。你别指望从韩公子身上看到漏刮的胡子茬儿,支楞在外的鼻毛,黑色的指甲缝,覆满肩膀的头皮屑,染有黄色汗渍的腋窝或衣领……曹伐要是和他比真该自杀一万次。
他递给我一杯柚子茶:“最近怎麽了?搞得你女人提心吊胆的。”
我回过头,大家都在咖啡屋内厅里热闹,雪晶瞄了这边一眼。“这帮家夥见着你跟见着大熊猫似的,不去跟他们多聊会儿?”
彬把一个玻璃烟缸放到窗台上:“雪晶说你这段时间状态很不好,工作,还是案子?”
他少说了那张该死的火车票。
“其实仔细想想,最近几个月来,支队几乎一个案子都没破。”我呼呼地冲杯子里吹气,“蔡莹死了,苏震跑了,杜阳是抓错了,张明坤的嘴比地下党还严,再加上那个狂杀女人的变态,他们大多数居然也可以过年,可以看春节联欢晚会,可以吃饺子,可以放鞭炮……他们明明剥夺了很多人过年的权利,自己却跟没事儿人一样!”
彬在揉鼻子,可我能看出他似乎在轻笑。
“我不是刚从警校毕业的生瓜蛋子,也不是什麽执法标兵或正义先锋,但一想到这些逍遥法外的孙子,一想到这群可以逃避制裁的杂碎,我就不爽!极其不爽!”
他拿过我手里的杯子抿了一口,似乎是在证明茶并不烫,然後递还给我:“没有人能逃脱惩罚,无论来自外界,抑或自己。你这又是何必?”
我喝了一大口东西,用手背抹抹嘴:“对!天理循环,因果报应,不劳咱们费心。咱们应该好好放松一下,享受生活,喝咖啡,侃大山,打桥牌……就像许春楠死的那晚一样!”
彬在我发脾气的时候通常会选择沉默。道理我都明白,他也懒得劝。不过今天我希望他能说点儿什麽,让谈话继续下去。
还好,他没让我失望:“你相信蝴蝶效应?”
“什麽?”
“蝴蝶效应,就是说一只蝴蝶在北京扇动翅膀,美国……”
“世贸大厦就被飞机顶了。是的,我信!”
彬看着窗外的天空,不过没有飞机冲下来。
“没错,如果有人能把那只蝴蝶的翅膀扯了,‘911’就不会死那麽多人,或者劫飞机的就是拉登本人,甚至可能都不会有这麽个事件,谁知道呢?”我越说越激动。
彬转身靠在窗台上,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所谓蝴蝶效应,只会影响细节,无法改变历史趋势。许春楠会死。你那天晚上在打牌,她被捅了六十一刀;你在工作,她也许会被捅六十刀丶五十九刀,当然,也许会被捅六百一十刀,也许被捅的不是她而是凶手选择的另一个目标……要知道,那是个连环杀手,他会去杀人,这就是趋势,你阻止不了。”
“但他没权利杀人,任何人都没有。许春楠也不该死,即便她是个妓女。”
彬用手指轻轻敲打着玻璃窗:“前几天巴基斯坦一个女政要参加集会,有人冲上去开了两枪,然後引爆身上的炸药。”
“呃……我承认作为女性,卖身和从政同样有风险,可……”
“现场有几千人,死的不只是杀手和目标。”
我摇头,却无法否认:“无论你是谁……”
“无论你是谁。”彬点上烟,叹出尼古丁形状的气息,“没有什麽能阻止人与人互相伤害。”
彬,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理解与宽容背後的冰冷。
“这案子我没跟你说过,你怎麽那麽清楚?”
“我招,都是我泄露的,我有罪。”老何就坐在我们身後不远的地方吃东西,没想到他耳朵这麽灵。当然,天知道我怎麽会问出如此奇怪的问题。
彬拍拍我,一起坐了过去:“看来我需要提供不在场证明了。许春楠被害的那晚我和我的合夥人丶我的老同学以及现在讯问我的赵警官在一起打桥牌。何法医,能帮我圆这谎吧?”
我刚注意到老何吃蛋包饭时先用刀把鸡蛋皮拉开一个解剖式的“Y”字形:“好刀法啊!”
彬眨眨眼:“这麽说我记错了,那晚老何不在……是吧?”
“你们两个人渣。”老何擦干净餐刀,指着我,“还有工夫废话,案子的事不抓紧说。”
我感觉接下来彬要先开口,忙抢过发言权:“目前杀了仨女人的连环命案是重中之重,去年十月长信大厦的池姗姗丶十二月知春里小区公园的方婉琳丶还有几天前的许春楠……我操,你没看过尸检报告吧?老何,你来告诉他,验尸的时候发现许春楠的舌头被塞进哪儿了?”
老何举着勺子,显得有些反感:“没看我正吃饭呐?”
“这是个‘开膛手杰克’。”彬似乎也没兴趣了解细节,我便放任老何继续吃下去,“至少行为模式很像,尼科尔斯可能是被尾随或随机选择的目标,哦对,你说是泰布莱姆也无所谓,可凯利是在自己的屋子里被杀的,就好像池姗姗和许春楠,从领域型到侵入场所型,很像吧?”
“嗯,要这麽说,侵害方式也类似。尼科尔斯只被抻出肠子,凯利是彻底没了人样——池姗姗身上刀伤数是四,许春楠直接蹦到六十一,快成‘大丽花’了。”老何插了进来,但没影响吃东西的动作,“对凶器的使用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残暴。‘杰克’确实不错,标准范本。”
“对,很典型。好多性掠夺型连环杀手差不多都这个模式。”我拿出根烟,然後把烟盒放在桌子上,“所以我倒不觉得这孙子是在模仿‘杰克’丶‘约翰’丶‘丹尼’或‘汤姆’或什麽其他类似的二逼……学习的结果而已。你翻译《犯罪分类手册》的时候用过一个词,叫什麽来着?”
彬说话时嘴唇几乎没动:“犯罪行为的动态进阶。”
“就是这个,动态进阶,温故知新,我二十岁的时候要能这麽勤奋学习就好了。很奇怪,他像狗撒尿一样在各个现场遗留下可以辨识身份的痕迹,却没被任何人丶监视器或他妈的人造卫星发现过。我们现在只能推断他长着老二,身高超过一米八,左撇子,用一把‘蜘蛛’或仿‘蜘蛛’的折刀,没了。居然有人出主意让支队去排查,甚至是监控全海淀区的左撇子,我靠,数十万之衆……老何从蛋包饭里挑出骨头没准都比这简单。”
“那是因为凶手没前科,网上比对不出来,谈不上暴露身份。”老何用刀把蛋皮彻底剖开,解决剩下的米饭,“不能说明他不够谨慎或精神状态失常。他一直在完善自己的犯罪手段,更自信,也更冷静。”
彬左看看右看看,等我们讨论到没话说的时候,才点点头:“你们分析这几个案子的角度,有现实意义麽?”
“什麽?”
“凶手像‘杰克’还是像霍尔莫斯丶奇卡缇洛丶里奇威丶达莫,对你们破案会有帮助?我看过一些连环杀手的案例,但从未见过两个相同的连环杀手。”
靠,我们都违背了犯罪剖绘的第一原则——太他娘的“学术”了。
“另外,一百年前白教堂那个疯子不是领域型加侵入场所型,跟你们现在找的这个罪犯一样,他们都是典型的丶单纯的领域型连环杀手。他们侵入的场所是心理安全区域内某个熟悉的地点,有人从未离开过白教堂街区作案,同样有人只在海淀区作案,因为他们都生活在那里。”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下巴,“大概是我还欠耐心,不过听你俩聊了这麽半天,就没人发现作案地点有什麽问题?”
心理安全区域!
“你们是在‘玩’案子,当然,满大街的专家学者都是这麽干的,不过你——”彬冲我扬了下眉毛,“你是刑警,你需要做的是‘破’案。见鬼,工作室那帮孩子跟着你学什麽呐?我简直不敢想。”
我投降般地举起双手:“辜负前辈希望,罪该万死。这孙子三次作案都是在他熟悉的地方——我早该看出来的。要这麽说的话,这三个地儿应该是他工作丶居住或经常出入的地点。我们应该在周边扩大走访范围,寻找一个身材高大的左撇子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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