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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击打铁皮屋顶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慌,像有无数双手在同时敲着一面破鼓。空气里一股浓重的霉味混合着尘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到发腐的果香——来自墙角那堆早已烂得看不出原形的水果纸箱。这是一个废弃的边境仓库,临时充当的“安全屋”,除了能挡雨,四面漏风,黑暗隆咚,只有角落里一支快要烧尽的蜡烛,提供着一点摇曳的、随时会熄灭的光晕。
裴川靠在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上,左臂的伤口简单包扎过,但渗出的血还是把粗糙的纱布染成了暗红色。他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混着雨水,顺着紧绷的下颌线往下淌。每一声远处的闷雷,都可能掩盖追兵的脚步声,让他本就高度紧张的神经再绷紧一分。他右手里紧握着的枪,冰冷的金属触感是此刻唯一的真实。
沈佳琪坐在他对面几步远的地方,身下垫着一个看不清颜色的麻袋。她抱着膝盖,蜷成一团,像一只被暴雨打湿、无处可逃的鸟。仓库顶棚漏下的雨水在她脚边积成一个小水洼,倒映着蜡烛微弱的光,一晃一晃的。她很安静,安静得几乎感觉不到呼吸。从被那伙身份不明、火力凶悍的人追杀,到裴川带着她一路搏命、狼狈不堪地逃进这个鬼地方,她除了必要的喘息和跟着跑的脚步,没出过一声。
时间像凝固的胶水,粘稠而难熬。只有雨声、裴川压抑的喘息、还有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咳……”裴川忍不住咳了一声,牵动了伤口,一阵撕裂的痛楚让他眼前发黑,闷哼出声。
一直低着头的沈佳琪终于动了动。她抬起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向他。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湿漉漉的,几缕黑发黏在颊边,让她看起来比平时脆弱得多,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却亮得惊人,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你怎么样?”她问,声音嘶哑,被雨淋了太久,带着寒气。
“死不了。”裴川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试图动一下换个姿势,又是一阵龇牙咧嘴。他看着她,心里堵得慌。这次是他连累了她。原本只是一次看似寻常的接应,拿一份关键证据,没想到是请君入瓮的杀局。对方手段狠辣,目标明确,就是要他的命。沈佳琪完全是遭了无妄之灾,被他卷进了这场生死时速。
“对不起。”他哑声说,这三个字重如千斤。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刀口舔血,习惯了把所有人都推开,因为靠近他就是靠近危险。可偏偏,把这个女人扯了进来。
沈佳琪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随身那个同样湿透的、小巧的手袋里——逃命时她都死死抓着这个包——拿出了一小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和一条干净的手帕。她拧开瓶盖,自己没喝,却撑着地面,有些吃力地挪到他身边。
靠得近了,裴川能更清楚地闻到她身上被雨水冲刷后残留的、极淡的冷香,混合着仓库的霉味和他自己身上的血腥气,形成一种怪异的感觉。她没看他流血的手臂,只是把水瓶递到他嘴边。
“喝点水。”她的声音很近,气息拂过他汗湿的颈侧,带着凉意。
裴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偏开头。他不习惯这种照顾,尤其是来自她的照顾。“……不用。”
沈佳琪的手僵在半空,也没坚持,默默收了回去。但她没挪开,就坐在他旁边,背靠着同一个冰冷的木箱。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出的湿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活人的微薄热气。
“他们是什么人?”沈佳琪看着眼前晃动的烛火,轻声问。
“不知道。”裴川实话实说,声音低沉,“不是普通的黑帮,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冲我来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带着自嘲,“也可能是灭口。我手里有份东西,很多人不想它见光。”
“哦。”沈佳琪应了一声,没再追问。她似乎对“什么东西”并不感兴趣,只是确认了危险的来源。沉默再次降临,比刚才更沉重。
雨好像小了一点,但风更大了,从墙壁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蜡烛火苗疯狂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拉长、扭曲,像两个挣扎的鬼魂。
“怕吗?”裴川忽然问。问完他就后悔了,这问题蠢透了。
沈佳琪却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干涩,没有任何愉悦的成分。“怕有用吗?”她反问,转过头看他。烛光下,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眼神空洞,“裴川,你经历过很多次这种场面吧?被追杀,躲在这种地方,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救援,或者……死亡。”
裴川抿紧了唇,没回答。默认了。
“每次活下来,是什么感觉?”她继续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裴川皱紧眉头,不明白她为什么在这种时候问这个。“……没什么感觉。活下来了,就继续任务。”他避重就轻。
“是吗?”沈佳琪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他强装的镇定,“不会觉得……侥幸?或者,更孤独?”
裴川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孤独。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冰冷的
;精准,刺中了他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愿触碰的角落。每一次死里逃生,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回到那个永远只有他一个人的“安全点”,面对四壁空墙,那种深入骨髓的、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独感,比伤口更痛。
他扭开头,避开她的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习惯了。”
“习惯孤独……”沈佳琪喃喃重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滋味。她重新抱紧膝盖,把下巴搁在膝头,看着那支越来越短的蜡烛。“可我习惯不了。”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雨声淹没,但裴川听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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