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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炎早就不管交趾了。”阮婶的声音沙沙的,像竹篾摩擦竹篾。“老身年轻的时候,交趾还是大炎的。老身的爹,给大炎的官老爷抬过轿子。后来大炎乱了,官老爷跑了。交趾就自己打。打来打去,男人死光了,就让女人去打。”
李晨在她对面蹲下来。
“阮婶,现在的交趾,是谁的?”
阮婶的手指停了一下。竹篾悬在半空,颤颤的。
“谁的都不是。谁的又都是。”
她放下竹篾,抬起浑浊的眼睛。“交趾分成了好几块。北边一块,南边一块,西边山里一块,东边海边一块。一块一个王,一块一个将军。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打来打去,地荒了,人死了。男人不够用了,女人顶上。老身年轻的时候,扛过刀,上过阵。老身的男人死在阵上,老身替他收的尸。脑袋和身子分开了,老身用麻绳缝回去,埋了。”
李晨没有说话。
“北边那一家,原先是最弱的。”阮婶的手指又动起来,竹篾继续翻飞。“他们的王死了,儿子小,女人当家。谁都以为北边要完了。可北边没完。他们找到了靠山。”
“什么靠山?”
阮婶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姓宇文的。”
李晨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宇文?”
“对。宇文。大炎来的。带着铁器,带着布匹,带着银子。北边那家有了铁器,有了银子,就招兵。男人招不够,招女人。女人扛不动刀,他们给轻的刀。女人拉不动弓,他们给软的弓。北边那家,现在越来越强了。南边打不过,西边也打不过。老身听说,北边的女人兵,已经打到了占城边上。”
赵乾。
这个名字从李晨脑子里浮上来。
宇文卓死后,宇文家剩下一个空壳子。
宇文肃年轻,能忍,可光能忍不够。宇文家需要一个脑子。那个脑子就是赵乾。
李晨在潜龙见过赵乾一面,精瘦,寡言,眼睛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等到机会的光。李晨给赵乾指了一条路——低调行事,往南越展。南越,就是交趾。赵乾听进去了。
“阮婶,北边那家的头人是谁?”
阮婶想了想。“女人。姓阮。跟老身一个姓,可不是一家人。她男人死了,儿子小。她自己出来扛。宇文家的人来了以后,她就有了铁器,有了银子。原先那些不服她的,一个一个都服了。”
“她叫什么?”
“阮氏蓉。”
李晨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阮氏蓉,一个交趾寡妇。赵乾选了她。不是因为她强,是因为她弱。弱,才好控制。给她铁器,给她银子,替她练兵,替她打仗。
打下来的地盘,名义上是阮氏蓉的,实际上是宇文家的。赵乾在交趾,给宇文家铺了一条退路,也是一条进路。退,可以从大炎缩进交趾。进,可以从交趾咬回大炎。
“阮婶,宇文家的人,你见过吗?”
阮婶摇头。“老身没见过。码头上有人见过。说是个读书人,精瘦,不爱说话。来了就教北边的女人识字,教她们算账,教她们怎么用铁器。北边的女人本来只会种地,现在会织布了,会打铁了,会算账了。”
李晨沉默了。
教女人识字,教女人算账,教女人用铁器。这是赵乾的手笔。
宇文家在大炎被压了那么多年,赵乾太清楚了——靠男人,宇文家永远翻不了身。交趾的男人死光了,只剩女人。赵乾就把这些女人捡起来,给她们铁器,给她们字,给她们账本。
女人有了铁器,就有了胆子。有了字,就有了脑子。有了账本,就有了心思。胆子、脑子、心思,加在一起,就是一支军队。
“王爷。”杰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北边那家,要不要去看看?”
李晨站起来。阮婶的手指还在翻飞,竹篾在她手里变成一只竹篮,篮底编得密密的,能盛水。她低着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手里的竹篾,不看李晨。
“唐王,老身多一句嘴。”
“你说。”
“北边那家,不是坏人。阮氏蓉,老身没见过,可听码头上的人说,她对底下的女人好。铁器,布匹,粮食。不克扣。宇文家的人,老身不知道是好是坏。可他们教北边的女人识字。老身这辈子,不识字。老身的娘不识字,老身的女儿不识字。北边那些女人,现在识字了。就冲这一条,老身说,他们不是坏人。”
李晨看着阮婶。
“阮婶,你想识字吗?”
阮婶的手指停了一下。竹篾悬在半空,颤颤的。
“老身快七十了。学了,也记不住。”
“记住一个字,也是记住。”
“唐王,你跟他们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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