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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氏蓉的茶碗空了。
她没有再倒,只是把碗放在矮桌上,碗底碰着桌面,轻轻的一声。
李晨没有接话。帐篷外面,操练的女人们还在刺竹竿,喉咙里短促的喝,一下,又一下。铁匠炉的风箱还在响,呼——哧——呼——哧。交趾的太阳从帐门斜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块亮晃晃的平行四边形。
“石头。”
赵石头从帐门口转过身。“王爷。”
“你去一趟码头。”
“现在?”
“现在。骑摩托车去,一个人,快去快回。”
李晨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潜龙的工,铁力木的,上面烙着一个“唐”字。“把泉州二号上能用的火器,列个单子。大炮几门,炮弹多少。连铳几杆,子弹多少箱。手雷多少颗。列清楚了,回来报我。”
赵石头接过令牌,塞进怀里。“王爷,石头去了,谁护着王爷?”
“铁柱在。林水生也在。够。”
赵石头看了铁柱一眼。铁柱点了点头。赵石头转身走出帐门,摩托车动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哒哒哒的,渐渐远了。
阮氏蓉看着李晨。“唐王船上,有大炮?”
“有。泉州二号是铁甲船,船头船尾各一门,最新的后装线膛炮。打木船,一炮一个窟窿。打砖墙,一炮一个豁口。”
“打过仗吗?”
“还没有。泉州二号下水以后,这是第一次出远海。”
阮氏蓉沉默了一会儿。“黎府的墙,是青砖的,糯米灰浆砌的。阿蓉的人冲过三回,三回都撞在墙上。竹竿捅不动,刀砍不动,火烧不着。”
“多厚?”
“三尺。”
李晨的手指在矮桌上敲了一下。三尺厚的青砖墙,糯米灰浆砌。前装滑膛炮打不动,后装线膛炮,得看口径,得看炮弹。
“黎府有几道墙?”
“外面一道,圈住整座宅子。里面还有一道,圈住黎老爷自己住的院子。里面那道墙上嵌着碎瓷片,景德镇的青花瓷,砸碎了插在墙头上。阿蓉的人,有一个爬上去过。”
“后来呢?”
“瓷片割断了手筋。摔下来,摔断了腿。黎老爷的人把她拖进去了。”
“还活着吗?”
阮氏蓉摇头。“阿蓉不知道。三年前的事。拖进去的女人,没有一个出来过。”
林水生蹲在帐篷角落里,开口了。“王爷,小人有句话。”
“说。”
“黎府的墙再厚,厚不过泉州港的防波堤。泉州二号的炮,试射的时候小人看过。八百步外,一炮打穿三尺厚的夯土墙。青砖墙比夯土硬,可糯米灰浆比夯土脆。脆的东西,震多了就裂。裂了,就塌。”
“你怎么知道糯米灰浆比夯土脆?”
林水生的耳朵红了。“小人猜的。小人在北大学堂学过材料学。先生讲过,糯米灰浆抗压不抗震。夯土抗压不如糯米灰浆,可抗震比糯米灰浆强。炮打上去,震的是墙。糯米灰浆震几次,就酥了。酥了,砖就松了。砖松了,墙就塌了。”
阮氏蓉看着林水生,看了好一会儿。“这位小兄弟,是做什么的?”
“管机器的。泉州二号的动机,他管。”
阮氏蓉点了点头。“唐王手下,管机器的都懂怎么拆墙。阿蓉手下,只会用竹竿捅。”她的声音平平的,不是自嘲,是陈述。像在说交趾河的水是浑的,椰子树的叶子是绿的。
李晨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太阳已经偏西了,营寨里的女人们还在操练。竹竿刺出去,收回来,再刺出去。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投在踩实的红土路上,像一排移动的栅栏。
“阮头领,我帮你打黎府。可有一条。”
“唐王说。”
“打下黎府,里面的东西,铁器归你,粮食归你,银子归你。女人,按你说的,活着走出来。男人,愿降的降,不愿降的,你处置。”
“唐王要什么?”
“黎府里的地契,借据,卖身契。全烧了。当着交趾河边上所有人的面,烧。”
阮氏蓉的手指在矮桌上动了一下。“唐王不要银子,不要粮食,要一堆纸?”
“纸烧了,地就是种地的人的,不是黎老爷的。纸烧了,人就是自己的人,不是黎老爷的。你有了人,有了地,就有了根基。宇文家给你的铁器,你用得上。宇文家给你的字,你用得上。宇文家替你趟的路,你才走得下去。”
阮氏蓉站起来,走到李晨旁边。个子只到他肩膀,藏青色的纱衫被夕阳染成暗红。“唐王,你跟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来交趾,是要东西。唐王来交趾,是给东西。”
李晨没有回头。“我不是给。是换。我帮你打下黎府,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从波斯回来,我要在交趾设一个商行。收交趾的铁力木,收交趾的稻米,收交趾女人织的布,绣的花,编的竹器。你替我收。价钱,按泉州的市价,不压。宇文家替你趟的路,我替你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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