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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轻依偎过去,环抱住他的臂膀。
“子商”
这一声唤得极轻,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风延远身形微滞,垂眸撞进她仰起的盈盈眼波里,那眸子好似一汪清泉,丝丝缕缕淌过心房。
“怎么”甫一开口,嗓音竟有些暗哑,他清了清喉咙才道:“突然这样唤我?”
“你若喜欢,”云鸢唇角噙着笑,“往后私底下,我便都这样唤你——子商~”她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细细研磨,尾音轻轻上扬,带着几分俏皮。
风延远眼底浮起笑意,长臂一揽将
她紧紧箍入怀中。
云鸢倚在他胸前,指尖描着他衣襟上的纹样,“这个‘商’字,可是取自五音中的商?”
“嗯。”他喉间溢出一声低应。
“真巧,”她仰起脸,眼中闪着细碎的光,“我的名儿也是能沾上五音的风雅。”
风延远神色微怔,“你……原本的名字?”
“羽。”她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不也是一个音?”
“羽”他细细品味着这个字,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梢,“是个好音。”想了想又问道:“那‘鸢’字是后来在教坊取的?”
“‘云鸢’是教坊取的,”她眨了眨眼,“但鸢儿是打小家里唤的乳名。”
风延远低笑出声,指尖轻点她的鼻尖,“那往后只准我一人唤你鸢儿。”语气温柔得让人心尖发颤。
“我喜欢鸢这个字,”云鸢指尖绕着他衣带,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既是能入药的鸢尾,又是可腾空入云的猛禽。阿耶也喜欢…”她顿了顿,衣带在指节勒出一道红痕,“可阿娘嫌太野,说女儿家名字该清雅端方。阿耶向来拗不过她,才有了‘羽’这个大名。”
风延远凝视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忽觉心尖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那你这脾气——”他低笑,“怕是十成十随了你阿娘。”
话音未落,一记粉拳已撞上心口。他即扣住那截手腕按在胸前,却见少女面颊倏地红了,方才的气势荡然无存。
风延远心头温热,那些积压的郁气,不知何时已散了大半。
“阿耶终日与百草为伴,木讷寡言。阿娘却爱说人间故事,”云鸢直起腰身,烛火在她眸中跃动如星,“总在煎药时讲给我听。”
风延远不由倾身凝神。她鲜少提及往事,此刻每个字都显得珍贵。
“什么样的故事?”
“金戈铁马的战场呀,江湖儿女的义气啊,还有名士风流的轶事之类”她指尖描摹着茶盏上的冰裂纹,釉色映着忽明忽暗的光,“偶尔也会说起当朝贵胄子弟。”
风延远微愣,“比如?”
“淮南王。”
茶盏在风延远手中轻震,水面碎出细密涟漪。
“阿娘说……民间都传淮南王性随武帝,德才兼备。如今当真一见,确也不假……”
风延远的眉头骤然压紧,在眉心刻出三道深痕。
云鸢的手轻抚他的胸膛,掌心下那颗心脏正剧烈撞击着肋骨。
“所以我懂”
“你不懂……”
风延远突然扯出个生硬的笑,手臂肌肉绷紧如铁,“那恶鬼……他身上流着风家的血!而我我也是……”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哽咽,却被他生生咬碎在齿间,仿佛要将这份与生俱来的耻辱连血带肉咽下。
“你是风家人又如何?赵王与淮南王不也是同宗同源?”
风延远一怔。
少女忽地语气凌厉:“阿娘还与我讲过一些圣贤书,想必你也读过的。”指尖轻扣案几,如私塾先生考校学生般,正色问道:“《论语》三察,《孙子》五德,《韩非》七术,《吕览》八观——这些圣贤论述的识人之道中,可有一条是以姓氏血脉断人心的?”
她这番引经据典来得突然,却字字珠玑,风延远只觉得好似幼时偷懒被先生抓包了般,一时语塞,那些郁结在胸的悲戚,竟瞬间被冲得杳无踪影,只余“理亏”二字赫然眼前。
他张了张口,结结巴巴的终于憋出了一句:“你……你阿娘还、还教你这些?难道不……不该教你琴棋女红、讲……讲《女诫》?”
少女严厉肃穆的神情微缓,垂眸沉默良久,忽轻声一叹。
“阿娘总说,女子立世如履薄冰。闺中训是安身之基,而圣贤书是立命之本。”她忽地低笑,笑声里带着几分涩意,“可惜少时不谙世事,只觉得窒息”话音戛然而止,只觉得喉间发哽。
风延远怔忡片刻,喃喃道:“令堂…也是位奇女子。”
“那是自然。”云鸢含泪的眸中泛起涟漪般的笑意,“阿耶那般执拗的人,在她面前却总是理屈词穷,从未赢过半分。”
风延远讪讪一笑,也不知是笑她那可怜的阿耶还是自己,“这般才学见识,有几人能不甘拜下风。”
“阿娘”她声音忽然轻若游丝,长睫低垂,在玉颜上投下两弯残月似的影,“也是丧于无常……”
风延远呼吸一滞,方见少女睫上不知何时悬了一滴清泪,将落未落。他心头绞痛,双臂蓦地将人揽入怀中。她单薄的身子在臂弯间轻颤,宛如雨打芭蕉,惹得他不由自主又收紧了几分。
“鸢儿”他喉间发紧,字字如沙砾磨过,“你可曾可会”话音未落便哽在喉间,喉结上下滚动,将那个辗转千回的问题又咽了回去。
云鸢知道他想问的话:可曾恨他,可会怨他——因为他也姓风,甚至还护了那毒蛇八年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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