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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王听罢肖统领的禀报,面色却渐渐苍白如纸。
“王爷?”
肖统领禀报完毕,见王爷久未应答,壮着胆子抬眼望去,却见淮南王面无人色,豆大的汗珠正顺着脸颊滚落。他心中一骇,暗自思忖方才所言皆是捷报——莫非王爷洞察到了什么他未能察觉的隐忧?
云鸢正捧着茶汤进来,见状脚步一顿。其实一入庄园时,她便察觉王爷神色有异,不过也只一瞬便恢复如常,她还当是看走了眼。此刻却见他唇色发绀,面如金纸,强撑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甚好…且退下…容本王…稍作歇息…”
话音未落,已是牙关紧咬,双目紧闭。
肖统领满腹疑窦,却不敢多言,只得迟疑着退了出去。
云鸢待肖统领脚步声远去,急忙从袖中取出青瓷药瓶:“殿下可是毒发了?此毒蚀骨焚心,王爷快服下解”
话音未落,淮南王突然暴起,一掌将她掀翻在地。
“混账解药!莫非真要本王”剧痛骤然袭来,淮南王喉间滚出野兽般的低吼,撑在案几上的十指生生抠出数道血痕。
云鸢望着痛到痉挛的王爷,眼底泛起水光,却只是深深一拜:“奴婢在门外侍候。”
她轻手轻脚退出书房,将雕花木门严丝合缝地掩好,把那些不堪示人的痛苦悉数关在了朱漆门内。
少女立在门外,纤薄的身子随着屋内桌椅倾覆的巨响轻轻战栗。门缝里漏出的每一声压抑嘶吼,都似钝刀剐着她的心。泪水无声滑落,在青石地砖上洇开点点暗痕。
恍惚间又见那年光景——她也是这样手足无措地望着母亲。她眼中那个永远从容优雅的阿娘,那时却披头散发地蜷在榻上,忽而厉声咒骂,忽而哀哀求死,忽而又将她死死搂在怀中,十指深深掐进她稚嫩的臂膀,滚烫的泪水砸在她颈窝:“我的鸢儿…你往后可怎么办啊”
那时没有解药。
那时她多希望有解药。
哪怕要母亲变成提线木偶,
也好过眼睁睁看她被剧痛撕碎,
也好过从此阴阳两隔。
云鸢倚着朱漆门扉,泪落如珠,单薄的双肩止不住地颤抖,竟未察觉风延远已悄然走近。他耳听得屋内传来的闷响,又见云鸢指节发白紧攥着的青瓷药盒,心下已然明了。千言万语哽在喉间,终是化作无声叹息,只将那个哭得支离破碎的娇小身躯,轻轻拢入怀中。
暮色渐沉,屋内淮南王的动静终于平息,不知是痛极昏厥,还是难得睡去。
风延远胸口蓦地一沉,才发觉怀中人儿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整个人如柳絮般软软地倚在他肩头。垂眸望去,但见
少女双眸轻阖,两弯羽睫上犹自缀着晶莹泪珠,呼吸却已化作春水般绵长。想来这一昼夜的惊心动魄,加之方才那场肝肠寸断的痛哭,早将这单薄身子熬得油尽灯枯,竟就这般站着昏睡了过去。
少年心头涌起手足无措的温软,僵着身子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醒了她后,这倔强的人儿便再不肯安睡。暮色渐沉,廊下的光影由鎏金化作浓墨,晚风拂过,带起她鬓边几缕青丝,在他颈间撩起阵阵微痒。
屋内骤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捶击声,云鸢猛然惊醒。睁眼时,夜色已沉沉笼罩庭院,唯有风延远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暗处灼灼,盛着化不开的怜惜。
自己竟是睡了这般久?他……就一直这样站着?
“药师”屋内传来淮南王嘶哑的呼唤,气若游丝。
“奴婢在。”
云鸢柔声应答,纤纤素手轻推雕花门扉。随着“吱呀”一声轻响,她的身影吞没在了昏暗之中。
案头烛台被点亮。
跃动的火光中,淮南王的面容赫然显现——不过一日,这位昔日威风凛凛的王爷竟已形销骨立,仿佛有双无形之手,在这六个时辰里生生剜去了他数十载的春秋。他枯枝般的手掌缓缓抬起,青筋如虬龙盘踞。
云鸢连忙打开青瓷药盒,将那颗朱红色的药丸恭敬奉上。
枯枝般的手指颤抖着托起药丸,淮南王忽地扯出一抹惨笑:“孤…终究是高估了自己。”仰颈吞下解药时,喉结艰难地滚动,“不能这般狼狈还有太多未竟之事。”
屋内一时寂然。
待药力渐起,淮南王深深吐息,那蚀骨之痛竟真未再袭来。久违的安宁让他不自觉发出一声长叹,恍若溺水之人忽然触到浮木。
“本王起初对药师有些疑虑。”淮南王声音轻缓,他的身躯渐渐沉入茵褥,连指节都舒展开来。
“这几日忽然想通了缘由。”他侧首望向榻边人,“药师,抬头。”
云鸢依言抬眸。
“你……像极了一位故人。”
少女羽睫微颤。
“正是这份没来由的熟悉,倒叫惯经阴谋的孤”他唇角浮起倦意浓浓的笑,眼帘缓缓垂落,“竟疑心是什么谍探手段。”忽又强撑开眼,“可会怨怪孤?”
云鸢轻轻摇头:“王爷待奴婢恩重,唯有感激。”
淮南王的笑意忽然飘远,目光似穿透她凝望着往昔:“她也似你这般,宴席上娴静如月,猎场上”忽然笑出声来,“却是巾帼不让须眉,骑射功夫连儿郎都要甘拜下风。”
云鸢低垂的脖颈弯成优美的弧线,指尖绞紧了衣带。
“可惜世事无常啊!”淮南王忽长叹一声,“这世道昼如永夜,魑魅横行当真可惜”尾音渐散如梦中絮语。
云鸢再抬眼时,只见淮南王已沉入梦乡,方才枯槁的面容竟透出几分血色,恍若枯木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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