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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你觉得青桥爱我吗?蒋小帽随之十分唐突地问出这么一句。
猫儿你身在画中都无法得到确切答案,我一个画外人又如何能看透?浅草听到蒋小帽的提问愣怔了一下开口反问。
那可真是个决绝的家伙啊!蒋小帽突然泄气似的耷拉下双肩感叹。
那位确实是个决绝的角色。浅草闻言眉头微蹙着陷入深思,似梦呓一般不自觉重温蒋小帽上一刻的慨叹,随后又道,同时也是个十分纯粹的艺术家,那人似乎是把音乐当做生命中的一切来看待,音乐是太阳,生命中的一切都围绕着太阳轮转。
浅草,恐怕青桥对待音乐的态度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纯粹。蒋小帽听过浅草一番言论不屑地扬起唇角。
原因?浅草温和的目光霎时冷清下来。
原因是青桥生命中存在一个过远比音乐更要重要的角色,所以青桥忠于的是爱情,并不是音乐。蒋小帽言毕心中不知为何隐隐生出一股快意。
原来如此,不过如果是那人的话也不奇怪,那段爱情想来一定很伤吧。浅草平静地接受了蒋小帽口中阐述的事实。
何以见得?蒋小帽试图在浅草波澜不惊的眼眸中寻找答案。
那人的音乐之中可以感受得到,青桥谱写的每一段曲调都像是在用一把钝刀反复戳你内心的伤疤,那是一种经年累月的痛楚,灵魂深处尚未愈合的伤口掩藏在已经结痂的表皮之下,平静的表象使得一切看起来安然无恙,但其实内心已经病入膏亡即便是受过情伤之后忘却一切投入艺术的怀抱,依旧无法得到救赎所以那个人的死于我而言,并不算意外。浅草如话家常般地谈及青桥的音乐、青桥的苦痛。
原来这世上不止一人预见青桥会断送在这条自毁之路,只是世人万千却无人伸手搭救,自酒吧回来的路上蒋小帽一边开车一边眯起眼睛思索。
可那样一个向死而生的人,即便伸手搭救了又能怎样呢?
那人多年以前曾面无表情地对躺在病床上的蒋小帽说:我只负责把你养到十八岁,之后好似预言应验一般,蒋小帽在十八岁成人礼那天晚上便收到那人的死讯,那人如同完成任务一般,一天都不肯在世上多等,似乎多活一秒都是一种彻骨的折磨。
那夜蒋小帽把车开到陆江边,一边吹着江风一边抱着肩膀等候日头初升。
那些个守在江边静候日出的慢慢长夜里,青桥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呢?怀念过去与母亲之间的种种?亦或是想到生死这种难解的习题?蒋小帽绞尽脑汁揣测那个冷清之人的内心。
文学、音乐、电影、烟草、酒精、食物,扑扑簌簌的细雪,孤寂而冷清的年,冬去春来,又是无望的一年。
四月维夏,六月徂暑【1】,时值七月,母亲蒋含的忌日转眼将至,玉姨提早便开始预备母亲平日里爱吃的食物,仿若九泉之下的母亲当真能享用到一般,每每到了青桥忌日,玉姨准备得还要更精心更提前。
外面的小年轻们隔三差五便手里举着鲜花大肆庆祝那些西洋节日,而玉姨这个老年人却执着于纪念那些逝去之人的离世之日,似乎阴阳早已不能成为阻隔。
蒋含忌日到来的那日天色晦暗,薄雨疏疏,蒋小帽用过早餐之后便换上玉姨昨晚提前备好的一身黑色衣衫。
守候在门廊许久的周叔见二人一前一后走过来,利落地递给玉姨一把素雅古朴的油纸伞,玉姨冲着周叔身子的方向微点一下头,低眉垂眼地伸手接过伞,口里轻飘飘地讲了句谢谢。
周叔回身关上车门,驱车驶往位于陆城城郊的青郡岭墓园,蒋小帽左手托着下巴,凝神看寂寂游丝轻柔地打在车窗,仿若懵懂年幼时候,母亲俯身在耳畔柔声细语。
蒋含去世的这十年间,蒋小帽最为怀念的就是被母亲拥在怀中时肌肤隔着薄薄一层衣料的温暖触感,母亲用瘦削臂膀圈画出的那方小小领地,盛大得仿佛能承载世间一切委屈。
蒋含泥土般朴实无华的灰白色墓碑上染了薄薄一层细雨,蒋小帽似个撒娇的孩子一般双手环抱着湿漉漉的石块,试图重温母亲的怀抱,可那块冰冷厚重的石板,除了一点点拖垮蒋小帽的体温之外并未做出任何温情的回应。
周叔摘下白手套,对折放入口袋,俯下身子一颗颗拔去蒋含墓碑四周疯涨的杂草,蒋小帽迷蒙之中仿佛闻到了植物根茎在雨水中散发出的清新味道。
玉姨略微吃力地弓着腰将提前准备好的食物一一摆放在蒋含墓前,似探望老友一般对着蒋含墓碑上的照片聊起几件生活琐事,随后又一边向玻璃杯中慢悠悠地斟酒一边悠悠地感慨,蒋小姐,猫儿长大了,我也变得更老了,不过您放心,只要我在这世上多活一天,便会好好照顾猫儿一天,不会有负青桥的嘱托。
乌云四合,雨丝成雾,细密的雨点转眼交织成一望无尽的雨幕。
雨天寒凉,还是别在这里耽搁太久吧。周叔见玉姨顶着雨在墓前忙活了许久不禁有些担忧。
稍等片刻。玉姨自口袋中掏出手帕将蒋含墓碑上泪水一般滚落的雨滴擦拭干净。
猫儿,别着凉。玉姨将手中年代久远的竹编食盒递给周叔,随手在冷得微微发抖的蒋小帽肩头披了张薄毯,蒋小帽舒展开因寒意侵袭而紧绷的脊背,低头整理了一下垂落在脚跟的毯子边缘。
累了就闭着眼睛睡一下。玉姨一面擦拭面庞上的落雨一面在蒋小帽耳旁念叨。
嗯。蒋小帽轻轻应了一声便发呆似的盯着车窗前左右摇摆的雨刷。
周叔整理妥当之后发动车子,汽车引擎声响瞬时湮没绵绵雨声,蒋小帽将车窗放下一半,回望了一眼母亲的墓碑,雨水已又将玉姨擦拭的干净的碑面自上而下覆盖,蒋小帽那一瞬恍惚把蒋含墓碑上不停汇集成流的雨水认作母亲扑簌扑簌流下的泪,擦也擦不完的泪。
停车!寂静墓园里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周叔在震惊之中慌忙踩下刹车,三人身体不由自主地随之前倾,蒋小帽探出头诧异地打量伸着双手站在雨幕之中的男人,男人也颇为用力地探着身子打量车里,两个人目光相对,男人那张丑陋的面容上霎时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脸。
猫儿,猫儿是你吗?我的猫儿长大了啊!我是爸爸啊,我是你的亲生父亲蒋一恒!男人似饥肠辘辘的猎豹一般迅敏地窜到蒋小帽所在的车窗,压低嗓子伸出四根干枯树枝一样的手指。
猫儿,你妈妈的墓里可不止埋着她自己,那里还埋着青桥的一截断指,你想知道为什么吗?立马转给我四百万人民币,我就一五一十的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1】四月维夏,六月徂暑。引用自《诗·小雅·四月》
第9章
三百万三百万也行三百万不行的话,两百万也可以蒋一恒十指紧紧扒着玻璃车窗讨价还价。
玉姨蒋小帽在蒋一恒的嘶吼声中身子猛地一抖,似个受惊小动物一般蜷起脊背瑟缩在玉姨怀里。
难道不应该为我蒋一恒重获自由感到喜悦吗?难道不应该为我们父女重逢相拥而泣吗?
蒋一恒见蒋小帽对自己的再次出现竟然表现出如此的恐惧,心中一凉,仿若瞬间失去筋骨似的软塌塌地垂下枯树般的双臂。
周叔趁着这个当口机敏地踩了一脚油门,还未等蒋一恒反应过来,车子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噌地飞出几十米远。
猫儿,别怕别怕玉姨怜惜地轻抚蒋小帽苍白的面颊。
蒋小帽缓缓睁开眼,后视镜中,蒋一恒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跌倒在一滩泥水里,仅仅在那一瞬,蒋小帽脑中咻地闪过一个想法,她希望蒋一恒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置身于在泥水中,永远都不要醒来。
三个人今日在墓园中都淋了许久的雨,玉姨生怕蒋小帽染风寒,湿溻溻的衣服也等不及换,便一头钻进厨房熬上锅热腾腾地姜汤,待到服侍蒋小帽喝下之后喊周叔也过来喝上一碗。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蒋小帽起身将窗子推开一个缝隙,雨水潮湿的味道沿着湿漉漉的窗框钻入房间,窗子玻璃上滚落的雨滴令蒋小帽脑海中又浮现出雨中母亲的墓碑。
客厅之中,周叔和玉姨罕有地凑在茶几前耳语,蒋小帽隔着门板依稀从两个人口中听到许多次蒋一恒的名字,又过许久,周叔与玉姨似乎默契地达成了某种一致,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客厅中脚步声由远及近,蒋小帽闻声回过头,周叔和玉姨关切的眼神中不知为何都掺杂着几许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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