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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听寒的视力慢慢恢复了,安尧没瘦,也没受伤,就是脸上有点脏,不知道是在撤离时蹭到的还是被自己刚才抹上的。他不敢眨眼,一直大睁着双眼注视安尧,他怕自己闭上眼安尧就会消失。
他已经不能再承受近乎得到又骤然丧失希望的失落感。
安尧揉揉他的头,小声叫他“老公”。徐听寒将他的手拿下来握在手里,珍重地举到嘴边亲吻。他双手捧住安尧沾满污泥的手指,喃喃自语:“遥遥,你平安就好。”
“嗯,我没事,你怎么还流鼻血了,来的路上受伤了吗?”安尧不想理会身旁人来来往往投下的视线。他没有手纸,只能拿长袖外套抵在徐听寒鼻孔下方,轻柔地蹭去温热的血迹。
擦着擦着,安尧的眼泪也难以抑制地流出来。
徐听寒浑身都脏兮兮,仿佛风尘仆仆赶了许久的路,才如神兵天降来到安尧身边。
在山体滑坡冲坏房屋住所之前,伴着仿若地震的巨大轰响,安尧只来得及按下手机软件上的报警按钮,切回聊天界面想要将信息传给徐听寒时,信号就已经被切断了。
泥石流发生后平那村的信号全面瘫痪,一小时前才恢复正常。待安尧再次拿出手机,才发现这几十小时内徐听寒疯了一样给他打了无数电话,发了数不清的消息。最开始还是有条理的长段话,问安尧平安与否,有没有受伤;越靠近现在,徐听寒的消息就越简短,只传来“老婆”或者“遥遥”,几分钟就要叫上一声。
单看文字安尧就能推测出徐听寒的情绪有多绝望。现在看着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的徐听寒,好像还没从失而复得的巨大落差中缓过来,如同是他亲历了那场强烈凶猛的泥石流一般无措。安尧又担心又后怕,蹲下来抚摸着徐听寒的后背:“听寒,你可以站起来吗?我们去帐篷里说好不好?”
“可以。”徐听寒拽着安尧的手臂站起身,扑了扑裤子上的灰,又弯腰扑着沾染在安尧裤子和上衣上的尘土。
安尧按住他的肩膀,低声说:“老公,别弄了,没关系的,等晚上换一套衣服就好了。”
徐听寒又拍了几下才站起来,不管不顾地扯住安尧的手。安尧没挣,万分侥幸从生死边缘捡回一条命,他一点也不想在这种时刻剥夺令自己和爱人感觉到安心的权利。
灰蒙蒙的天色包裹土地,笼罩着携手同行向避难所最角落的帐篷走去的徐听寒和安尧,所有可有可无的外在因素都被他们抛在脑后,这一秒,彼此都只想与恋人尽情相拥。
“这顶帐篷里暂时安置的都是这次来调研的老师们,还有一些年龄比较小的父母不在身边的留守儿童。”掀开帐篷门口的围帘后,安尧向徐听寒介绍道。帐篷内的照明情况不算好,徐听寒也看不清每个人的脸,只是凭借本能反应和大家打了招呼。
安尧领着他向最里面走,窝在一个十分不起眼的小角落里。如果不是其他地方暂时都不安全,安尧知道徐听寒一定是想找到一个能和他独处的地方,说些想说的话。周围有几个正在打瞌睡的小朋友,徐听寒借着幽暗深黄的灯光看了看,每张黑乎乎的小脸上都是泪痕。
“平那村的伤亡情况不算严重,但依然有失联的人员,军队的人和消防员正在搜救。这些孩子基本都是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同住,父母在外打工。泥石流之后老人家们腿脚不便又受到惊吓,我们老师们都没什么大事,便帮忙带一带。”安尧说完,捏了捏徐听寒的手,被他全力反握住。
“村支书今年去市里做培训的时候学了危急情况的处理预案,也有给村民们做过宣传和培训,所以大家基本都知道要向山上跑,等泥石流结束才集体撤到这里。”安尧说,他看了看昏暗光影中沉默不语的徐听寒,靠近些问他:“你怎么来这里的?我听说火车大巴都停运了。”
他不想质问徐听寒,他千辛万苦赶来,安尧绝对不该用“你不该来这里”这种过分冷静但没感情的话语搪塞。徐听寒又缄默几秒才出声:“我拜托老徐找了军队的关系,坐他们的车来这里的。”
“爸还认识军队的人?”安尧很惊讶,“我记得现在的省公安厅厅长也是爸的朋友吧?你不是和我讲过吗?”
“老徐认识的人不少。”徐听寒认真地说,“你以为他那生意怎么做起来的,一半是靠实力,一半是因为关系铺的广。他年轻时候也是在道上混过的,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能说上几句。公安厅长倒不是他喊打喊杀那几年惹上的,算是他朋友的朋友,后来两个人对彼此印象都不错,就成了要好的哥们。”
“这人挺神奇的,帮老徐办了件挺有意思的事,那之后两个人关系就更好了。不过因为身份敏感,对外都说两个人不认识,只有我们知道他们关系不错。”徐听寒将头搭在安尧肩膀上,“回去之后得请老头吃顿饭,他听说你在这边也急得不行,差点要跟我一起过来。”
“那…”安尧用侧脸贴了贴徐听寒的头发,徐听寒知道他想问什么,开口说道:“爸妈那边我没说。把布丁扔过去的时候说的是我要出差,没敢让他们知道你这边出事了,不然我怕妈直接进医院。”
安尧“嗯”了声,无声地依靠着徐听寒。
两个人都不哭了,情绪平静很多。手十指紧扣紧紧牵握住,因为想说的话太多,反而不知道该理出哪条线开始讲述。周围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不停,在足够毁天灭地的灾难面前,这样一隅能够感受到人类气息的小小的避难所足够让人安心,不再萌生孤苦无依的悲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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