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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小辉的药钱。”秀兰抬起头,直视着丈夫浑浊的眼睛,“你不能动。”
“药钱药钱!整天就是药钱!那个病秧子就是个无底洞!”李大力口不择言地吼道,“老子才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把钱给我,我要去翻本!上次就是手气背,这次肯定赢!”
“顶梁柱?”秀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嘲讽和悲凉,“这个家,房顶漏雨的时候你在哪?地里庄稼旱得快死的时候你在哪?小辉半夜烧我背着他去镇卫生院的时候你在哪?李大力,你顶起了什么?你除了会把这个家最后一点指望都赌光,你还会干什么?”
也许是秀兰从未有过的尖锐刺痛了他,也许是酒精放大了他的羞恼,李大力猛地扬起手,一巴掌扇在秀兰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秀兰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捂着脸,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用一种近乎陌生的、冰冷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和她同床共枕了二十年的男人。
李大力似乎也被自己的举动惊了一下,但酒精让他无法思考,他只是恶狠狠地瞪着秀兰。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小辉带着哭腔的喊声“妈!妈你怎么了?爸!你别打我妈!”
儿子的声音像一把锥子,瞬间刺穿了秀兰所有伪装的坚强。她猛地推开李大力,冲进屋里,紧紧抱住了惊恐的儿子。
“没事,小辉,妈没事。”她拍着儿子的背,声音轻柔得像在哼唱催眠曲,“爸……爸跟妈闹着玩呢。”
李大力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相拥的母子,看着儿子苍白的脸上挂着的泪珠,看着妻子红肿的脸颊和那双盛满了绝望却依然不肯流泪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烦躁地抓了抓头,转身又走出了院子,消失在夜色中。
五
那一夜之后,李大力消失了三天。
秀兰的脸肿了两天,她用热毛巾敷了又敷,对外只说是自己不小心撞到了门框。生活依旧继续,地里、家里、农家乐,三点一线,像一盘永远也转不完的磨。只是,她的沉默比以前更深了,眼神里多了些东西,像是被彻底寒了心之后凝结成的冰。
第四天晚上,李大力回来了。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身上的酒气混着汗臭,更难闻了。但他没再提钱的事,也没提那天晚上的冲突,只是默默地坐在门槛上抽烟。
秀兰也没理他,自顾自地喂小辉吃饭,收拾家务。
晚上,秀兰在院子里就着月光搓洗小辉换下来的衣服。李大力磨磨蹭蹭地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那个……”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找了个活儿。跟人去县城的建筑工地,一天……一百八。”
秀兰搓衣服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也没说话。
“管吃住……可能,得去一阵子。”李大力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或许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愧疚。
秀兰依旧沉默着,只是用力地搓着衣服,肥皂泡沫溅得到处都是。去工地?他能吃得了那个苦吗?会不会又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或者,这根本就是他编出来骗钱的新借口?她心里乱糟糟的,分辨不清。
“家里……你多受累。”李大力说完这句,似乎再也找不到别的话,起身回屋了。
秀兰看着盆里浑浊的肥皂水,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恨吗?当然是恨的。怨吗?积累了这么多年,早已成了习惯。可听到他说要去干活,哪怕只有一丝渺茫的希望,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竟然还是会可悲地、微弱地跳动一下。
也许,他是真的想改?也许,这次不一样?
她不知道。
六
李大力真的跟着包工头去了县城。家里突然少了一个时不时制造麻烦和噪音的人,显得空荡了许多,也……安静得让秀兰有些不习惯。
她依旧每天凌晨起床,下地,照顾儿子,再去农家乐打工。日子像上了条的钟摆,规律而沉重地摇摆。
偶尔,李大力会打个电话回来,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说的无非是工地上的饭很难吃,活儿很累,工头很苛刻。他从没问过家里怎么样,小辉怎么样。秀兰也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并不多言。
一个月后,秀兰的手机上,意外地收到了一笔转账。两千块钱。转账人是李大力。附言只有两个字家用。
看着那简单的两个字,秀兰握着手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夕阳的余晖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欣喜若狂,也没有热泪盈眶。这两千块钱,对于这个家的开销来说,依然是杯水车薪。它无法弥补这些年来她独自承受的苦楚和委屈,也无法立刻消除她心中那厚厚的冰层。
但是,这毕竟是一个开始。是那个曾经烂泥扶不上墙的男人,第一次,用他或许还笨拙、还摇摆不定的方式,试图扛起一点点他本该承担的责任。
她回到屋里,对正在看书的儿子轻声说“小辉,你爸……往家寄钱了。”
小辉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慢慢地,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妈,那……挺好的。”
秀兰也笑了笑,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是啊,挺好的。哪怕只是一点点微小的改变,对于这个在黑暗中跋涉了太久的家庭来说,也像是一缕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星光。
明天,依旧要凌晨起床,依旧要面对那三亩多地、那份三千块的工作和卧床的儿子。生活的重担,绝大部分依然压在她一个人瘦削的肩上。前路依然漫长而艰难。
但此刻,看着儿子脸上那难得的、微弱的笑容,秀兰觉得,自己似乎又能多生出几分力气,在这泥泞破碎的生活里,再往前走一段了。
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沉入暮色的山峦。夜空中,开始有零星的星星探出头来。
她知道,她不能倒下。因为她是母亲,是妻子,是这个家最后,也是最坚固的那根支柱。只要她还能站起来,这个家,就散不了。
夜,还很长。但天亮,总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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