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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了不到一个月,一天晚上,他们几个下工后去附近的小卖部打电话,回来路过一条昏暗的小巷。突然,几个黑影蹿出来,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匕。
“把钱拿出来!”声音凶狠。
他们吓傻了。出来时挣的那点路费和生活费,缝在内裤口袋里的,都被搜刮一空。其中一个工友稍微迟疑了一下,脸上就挨了重重一拳,鼻血瞬间涌了出来。歹徒抢走了他们所有的钱,连几件稍微像样的衣服也没放过。
歹徒消失在黑暗里,他们几个人瘫坐在冰冷的墙根下,像被抽掉了筋骨。身无分文,连那个黑心作坊也回不去了——工钱肯定是要不回来了。
怎么办?家里是断然没有脸面回去的。有人提议,去找老乡,去找救助站。可他们连一张完整的广东地图都看不懂。
绝望像南方的瘴气,一点点侵蚀着他们。最后,不知是谁,带着哭腔说了一句“走……走回去吧?”
这个荒谬的、近乎不可能的念头,在当时竟成了唯一的选择。
他们开始了此生最漫长的一次跋涉——乞讨回家。白天,沿着铁路线或者国道,辨认着大致向北的方向走。饿了,就到路边的村子里,敲开那些低矮的房门,伸出肮脏的手,用几乎无人能懂的方言哀求“伯伯,婶婶,给口吃的吧……”有时能得到半碗剩饭,一个冷馒头,有时只能换来一声呵斥和冷漠的关门声。渴了,就找稻田边的水沟,捧起浑浊的水喝。
晚上,蜷缩在别人的屋檐下,桥洞里,或者未完工的毛坯房里。南方的冬夜,湿冷刺骨,他们挤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勉强入睡。他永远记得,有一次,他们实在饿得走不动了,在一片收过后的红薯地里,用手拼命地刨,希望能找到一截被遗落的小红薯。指甲翻了,渗出血,泥土嵌进肉里,最终只找到几根细得像手指的根须,放在嘴里嚼,满是泥沙的涩味。
走了多少天?他记不清了,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脸上、身上积满了污垢,衣服破烂不堪,散着难闻的气味。他们像一群游魂,在不属于他们的繁华地带边缘飘荡。
快到湖南境内时,他们现了一个小货运站,停着许多北上的煤车。一个年纪稍大的工友眼里燃起一丝光“扒车!扒煤车回去!”
夜晚,他们趁着站上工作人员不注意,偷偷爬上了一列看起来是往北开的运煤车。车厢里是厚厚的、冰冷的煤渣。他们蜷缩在煤堆里,火车开动时,凛冽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煤灰扑面而来,呛得人无法呼吸,很快,他们除了眼白和牙齿,全身都变得漆黑。但心里,却涌起一股逃离地狱般的、微弱的希望。
火车在不知名的小站停靠又启动,他们不敢下去,怕被甩下。饿了,就啃一口之前乞讨来的、已经硬得像石头的干粮;渴了,就接一点雨水,或者舔车厢铁皮上凝结的露水。
当火车终于在一个小站长时间停靠,他们看到站牌上写着“怀化”时,所有人都哭了。离家越来越近了。他们下了车,辨认方向,继续一边乞讨,一边步行。
整整十二天。当他看到木叶村那熟悉的、歪歪扭扭的村口老槐树时,他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的家了。他踉踉跄跄地扑进家门,母亲正在灶间烧火,听到动静回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黑瘦、破烂、像鬼一样的人,吓得手里的火钳“咣当”掉在地上。直到他嘶哑地喊出一声“妈”,母亲才“嗷”一嗓子哭出来,扑上来抱住他,母子俩哭成一团。
父亲站在一旁,嘴唇哆嗦着,半天,才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去给他烧洗澡水。那一次,他在家躺了整整三天,才勉强缓过劲来。身上褪下了一层皮,像是蛇的蜕变,只是这蜕变,太过惨烈。
五
那次九死一生的经历,像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留在了刘伟的生命里。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眼神里却多了一种大山般的沉郁和坚定。他不再想着外出,开始在村里帮着干农活,偶尔也再去卖点山货。
转机生在他十九岁那年的秋天。乡里唯一一所村小——木叶村小学,唯一的老师被调走了,孩子们眼看就要失学。乡教办的人急得团团转,找到村里,问有没有念过初中、能暂时顶一顶的年轻人。
村长找到了刘伟。“刘伟,你读书时成绩最好,你去试试吧?总不能让孩子们都当睁眼瞎。”
他愣住了。老师?这个词离他太遥远了。他眼前闪过自己饿晕的山路,闪过广东那条黑暗的小巷和冰冷的煤车。他心里是怯的,但看着村长殷切的眼神,想到那些和他当年一样、渴望走出大山的孩子们,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于是,他成了木叶村小学的临时代课教师。每月工资八十元。
学校是几间破旧的土坯房,窗户没有玻璃,用塑料布蒙着。几十个年龄不一的孩子,挤在两间教室里,进行复式教学。他一个人,要教语文、数学,还有他几乎忘光了的、最基础的字母歌。
最初的兴奋过去后,是无尽的惶恐。他现自己那点初中知识,根本不够用,更不懂得教学方法。课堂上,他讲得口干舌燥,下面的孩子却瞪着眼睛,一片茫然。他急,孩子们也怕。
更让他感到无力的是英语。他自己当年也只学了点皮毛,音带着浓重的土味。可上面要求,小学也要尽量开英语课,哪怕只是启蒙。他拿着那本薄薄的英语教材,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母,心里一阵阵虚。
不行,不能误人子弟。这个念头强烈地驱使着他。
他用微薄的工资,托人去乡里、县上买来了初高中的英语课本,又省吃俭用,买了一个最便宜的半导体收音机,用来收听那种信号时好时坏、滋滋啦啦的英语广播教学节目。
白天,他要给孩子们上课,要批改作业,还要抽空帮家里干农活。只有到了晚上,世界才安静下来。在那间既是办公室又是卧室的小屋里,他点起那盏小小的煤油灯。
灯焰如豆,在墙壁上投下他巨大而摇晃的影子。他摊开书本,一字一句地啃,一个音一个音地跟着收音机里那模糊的声音模仿。山里夜风大,常常从门缝窗隙钻进来,吹得灯焰忽明忽暗,他的影子便在满墙乱舞。有时太累,看着看着,头一沉,额前的头“刺啦”一下被灯焰燎着,一股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他猛地惊醒,摸一摸烧焦的梢,用冷水擦把脸,继续看。
无数个夜晚,木叶村沉睡在墨一样的夜色里,只有这间小屋,还亮着这盏微弱而执着的灯。灯光下,是他紧蹙的眉头,是书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是那台收音机里传出的、断断续续的、标准或不标准的英语朗读声。这灯光,照亮的不只是他眼前的方寸书本,更照亮了他内心深处那条未曾断绝的、通向山外的路。
有亲戚朋友不解“一个代课的,一个月就那几十块钱,那么拼命图个啥?”
他只是笑笑,不说话。他图什么?他图的是站在讲台上,面对那些清澈的、渴望的眼睛时,能少一点心虚;图的是当孩子们问起“老师,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时,他能给出一个不那么苍白、不止于“有高楼,有汽车”的回答。
六
机会,总是留给那些在黑暗中也不曾放下手臂的人。
几年后,县里开始组织成人高考,鼓励在职教师提升学历。刘伟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报了名。他报考了地区师范学院的英语大专函授班。
备考的那段日子,是他继广东乞讨归来后,经历的又一次“炼狱”。教学任务不能丢,家里的责任田也要帮着照料。所有的复习,只能继续挤压那本已少得可怜的睡眠时间。
煤油灯换成了蜡烛,光更稳定些,但烟也更大。常常学到后半夜,鼻孔都被熏得漆黑。他把自己钉在书桌前,像一尊雕塑。那些抽象的语法,海量的单词,陌生的异域文化,像一座座新的“大山”,横亘在他面前。他用的就是最笨的办法——死记硬背,反复练习。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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