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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搁在李强肩头的那只惨白的手,手指纤细得过分,指甲却是一种不祥的乌青色,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那颗一直被湿漉长遮盖着的头,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
我没有看到预想中腐烂或者狰狞的脸。那是一张很清秀的脸,甚至称得上漂亮,只是白得毫无生气,像上好的瓷器。嘴唇却点得朱红,与那身嫁衣一个颜色。
她的眼睛,对上了我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潭深不见底的、浓郁的黑,像通往地狱的入口。
她看着我,嘴角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拉扯出一个僵硬而诡异的弧度。
那不是笑。那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无尽恶意的确认。
紧接着,一个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尖锐地刺入了我的脑海,带着河底淤泥的阴寒和水草的缠绕感
“下一个,就是你。”
“啊——!”
我短促地尖叫了一声,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种破碎的抽气。周围的人被我的反应惊动,纷纷转过头来看我。我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连后退,撞到了后面的人也浑然不觉。
“这丫头,吓傻了吧?”
“肯定是,瞧那脸白的……”
“作孽啊,肯定是冲撞了……”
李富贵也看了过来,他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除了悲痛,此刻更掺杂了一种锐利而阴沉的东西,像钩子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再也待不下去了,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往家跑。河水的腥气,混合着那红嫁衣女人带来的阴冷腐臭,仿佛粘在了我的鼻腔里,怎么甩也甩不掉。后背凉飕飕的,总觉得有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在死死地盯着我。
“下一个,就是你。”
那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得我神经剧痛。
外婆……铜钱……为什么没用?她为什么能看到我?她是谁?
恐惧像无数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缠绕而上,勒得我快要窒息。
三
那天之后,我病了。
起高烧,胡话连篇。梦里反复出现那条浑浊的大河,李强青白的脸,还有那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她不再只是趴在李强背上,而是在水里漂浮着,伸着那双乌青指甲的手,要来抓我的脚踝。每次快要被她触碰到时,脖子上的铜钱就会猛地一烫,把我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爹娘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吃了药,退了烧,但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和惊惧,却迟迟不退。我变得畏光,胆小,不敢一个人待着,尤其不敢靠近水边。甚至看到红色的东西,都会控制不住地心悸。
村里关于李强的死,流言蜚语越来越多。有说他喝醉了失足落水的,有说他是在外面欠了赌债被人做了的,但更多的,是些隐秘的、带着恐惧的猜测。
“怕是……叫河里的东西给缠上了……”
“听说捞上来的时候,背上全是青手印,扯都扯不开……”
“作孽啊,是不是前些年……”
这些话断断续续地传进我的耳朵,每一次都让我心惊肉跳。背上的青手印?我看到的,可不是手印那么简单。
李富贵的媳妇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李富贵自己也像老了十岁,但他眼神里那股狠厉劲儿却没散,反而更浓了。他开始频繁地往镇上跑,据说是在找“高人”来瞧瞧。村里人也自地组织起来,在河边烧纸钱,摆供品,祈求河里的“那位”息怒。
一种无形的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村子里蔓延。而我知道,这恐慌的源头,来自于那个只有我能清晰看见的、穿红嫁衣的女人。
她不再仅仅出现在我的梦里。
有时我傍晚关窗,会瞥见院墙外的老槐树下,一抹刺眼的红色一闪而过。有时深夜醒来,会听到极细微的、像是指甲刮过木头的声响,从窗户外面传来。脖子上的铜钱在这种时候,总会散出阵阵微热,像一层薄薄的保护罩,将那些试图侵入的阴冷气息隔绝在外。
它似乎在保护我,但那种保护,在那红衣女人明确的恶意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我开始疯狂地回忆外婆生前说过的一切。关于这条河,关于村里的旧事,关于那些她处理过的“怪事”。她很少跟我讲具体案例,总是含糊其辞。但现在,任何一点碎片信息,都可能是我救命的稻草。
我想起外婆有一次喝多了自己酿的米酒,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过一些醉话。她说这条河啊,看着温顺,其实底下沉着不少冤屈。她说几十年前,村里有个姑娘,好像姓陈?还是程?记不清了,长得挺俊,心气也高,本来许了人家,不知怎么的,在出嫁前投了河。穿着那一身红嫁衣……
当时我只当是外婆讲的众多乡村怪谈之一,听完就忘了。现在想来,每一个字都让我汗毛倒竖。
姓陈?还是程?投河?红嫁衣?
我想去找村里最老的老人打听,可我又不敢。外婆的遗言像紧箍咒一样拴着我。“别让人知道你能看见……”一旦我开口打听,他们一定会怀疑。李富贵那双阴沉的眼睛,始终在我脑海里盘旋。
日子在提心吊胆中一天天过去。表面上,村里渐渐恢复了平静,李强的丧事办完了,河边的祭祀也搞了几次。但我知道,那只是表面。水底下的东西,并没有安分。
直到那天,村里的光棍汉刘老四,也出事了。
他是在夜里醉酒回家,失足跌进了村口那个用来沤肥的小水塘里淹死的。水塘很浅,连小孩都淹不死,但他就是那么脸朝下,溺死在了不足半米深的水里。
现他尸体的是几个早起拾粪的孩子。消息传开,刚刚平复下去的恐慌再次爆炸开来,比上次更甚。
没有人通知我,我是听到外面的人声鼎沸,才忍不住跑出去的。挤进围观的人群,看到刘老四那泡在浑浊肥水里的尸体时,我几乎停止了呼吸。
他趴在那里,肥硕的身体显得格外臃肿。而他的背上,同样紧紧地贴着一个模糊的、湿漉漉的身影。
还是那身红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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