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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
他缓缓站直身体,拍了拍法衣上的尘土。那衣服宽大,衬得他身形有些伶仃,但背脊却一点点挺直了。目光扫过人群,里面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很沉,很冷,不再是之前的惊慌茫然。
他没有再试图解释。解释不清。
他推开还在喋喋不休的族人,在一片“疯了”、“别理他”的低声议论中,默默走回自己和师父住了十几年的那座位于村尾的老屋。屋子低矮昏暗,同样弥漫着香火和陈旧家具的味道。
关上门,喧嚣被隔在外面。
他走到师父的牌位前,点了三支线香,插进积满香灰的粗陶香炉。青烟笔直上升,然后散开。
“师父,”他对着牌位,声音沙哑,但平静,“你说得对。有些东西,它不按死理来。”
“阿婆的魂,可能早就走了。昨晚棺材里那个对我笑的……”
他顿了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寒的光。
“……是别的‘东西’。它认得我,它知道师父。它没被送走。”
“它还在。”
香头明灭,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线里浮动的声音。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丧事还得继续,村里人怎么看他,他不在乎。但这件事,没完。
那东西还在。它找上了他。
而他,这个新扎的、被所有人认为吓疯了的喃么佬,得把它找出来。
不管它是什么。
也不管它为什么找上他。
屋外,天色大亮,村里关于“陈默疯了”的议论正如潮水般扩散。而屋内,年轻的喃么佬洗了把脸,换下脏污的法衣,开始仔细检查师父留下的每一件法器,每一本手札。动作沉稳,眼神专注,甚至带着一丝锐利。
白昼的光,照亮尘世;而有些东西,专在光的背面滋生。
他得准备好。
夜色再次降临,陈默却毫无睡意。
师父的笔记摊在油灯下,纸页脆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虫蛀出细密的洞。陈罗锅识字不多,记录多用符号和简笔画,辅以零星文字。陈默一页页翻着,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扭曲的线条——那是师父跳了半辈子、也教了他半辈子的罡步图谱;那些圈圈点点,是安魂镇煞的符咒要诀;还有潦草标注的时辰、方位、禁忌……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一页的角落里,画着一口棺材,棺材盖半开,里面躺着个人形,人形上方,却用颤抖的线条勾勒出另一个模糊的、张牙舞爪的影子,影子与棺材里的人被一条虚线连着。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尸有主,魂已故。穴若空,客来住。”
下面还有更小的一行,几乎糊成一团“……或怨滞,或外祟,占窍不走,仿主言行,善惑人眼……送之极难,需辨其源……”
六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师父提到过这种情况!虽然语焉不详,但这描述……“尸有主,魂已故”——阿婆自己的魂可能已经走了;“穴若空,客来住”——坟穴(或者说尸身)空了,就被别的“东西”住进来了?“占窍不走,仿主言行,善惑人眼”……不正像昨晚那个“阿婆”吗?它模仿阿婆说话,甚至知道他和师父!
“需辨其源……”源头是什么?这东西从哪来?为什么找上阿婆的尸身?又为什么……找上他?
他继续往后翻,急切地寻找更多线索。然而,后面大多是寻常法事的记录,或是些零星的民间忌讳。翻到最后几页,纸张边缘有明显的焦痕,像是被火燎过,字迹也更加狂乱,有些句子没头没尾
“……不该看……河湾……那影子……”
“……错了,都错了,封不住……”
“……它在等……下一个……”
“……莫沾手……阿默……莫……”
最后那个“莫”字,笔划突然中断,墨水晕开一大团,仿佛写字的人被猛地打断,或者……不敢再写下去。
陈默盯着那晕开的墨迹,后背爬上寒意。师父在害怕什么?河湾?村子西头确实有个老河湾,水流平缓,但深不见底,老辈人说那里淹死过不少人,邪性。师父从不让他靠近那边做法事。
“它在等……下一个……”等什么?下一个什么?下一个被它“住”进去的尸体?还是……下一个像他这样的喃么佬?
陈默猛地合上笔记,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屋里似乎更冷了,不是夜风,而是一种沉滞的、从角落阴影里渗透出来的阴寒。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子,窗纸被月光映得惨白,外面是寂静的村夜,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忽然想起师父走之前,反复念叨的一句话,那时他只当是老人病重糊涂“阿默啊,咱们这行,渡的是魂,防的却是‘心’。有些‘客’,不是外来的,是心里招来的……”
当时不懂。现在,那句话像冰锥一样刺进他脑子里。心里招来的?谁的心里?阿婆的?还是……村里其他人的?或者……他自己的?
他天生“阴气重”,从小就能看见些别人看不见的影子,只是师父严令他不准说,慢慢大了,那些影子也似乎少了。昨晚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比常人敏感些。现在,他不确定了。
那东西认识师父,认识他。它是有备而来。
陈默吹熄油灯,和衣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檩条阴影。黑暗浓稠,感官却被放大。远处隐约传来做法事的声响——大概是村里另外请了人来接手阿婆的后事,正在连夜赶工,完成他没能完成的度。锣钹和念诵声随风飘来,断断续续,更添诡异。
七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睡着的。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有人在哭。细细的,压抑的,女人的哭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他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如千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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