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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先生喉头微涩,声色喑哑,“二奶奶实在高看陈某了,老太太的心思,岂是我能妄加揣测的?”
“先生这是不想帮我?府中上下谁人不知,这些年账房考核诸题,皆出自先生手笔。老太太常夸您最懂她的心思,其中深浅关节,再没有比您更明白的了。”
周氏轻声啜泣,身子倾侧,几乎要倚在他的臂上,“这三个月府中光景,先生也都亲眼见了,我如今举步维艰,早不比当年执掌账册,如今只盼着孩子能在考校中出头,替我争回几分颜面。”
美色当前,柔语靡靡,陈先生心笙摇荡,肘间陷入两团丰腴温软,鼻息间尽是撩人甜香,更是销魂蚀骨,他顿觉口舌干燥,抬手将盏中的梅子汤一饮而尽,方夺回几分清明,踉跄退后,“二奶奶请自重。”
周氏见状,也不急不恼,眼波如水漫过他泛红的面颊,纤指徐徐捻平衣襟褶皱,娇唇微启,“先生还真当忍心,也罢也罢,就当我没说过....”
她作势提盒欲走,忽闻身后低声叹息,“五日后申时的清风阁,我会备好册子相候二奶奶。”
两人这般私约既定,偏生无巧不巧,侯夫人王氏自谢府探病归来,途径退思斋廊下,忽闻内间似有低语声。
她驻足隔窗望去,但见花窗掩映之中,陈先生与周氏正立于紫檀书案旁,周氏云鬓微斜,陈先生一手支案,二人言谈间姿态颇显亲近。
王氏心下一跳,正自诧异,又行数步,见叶晴正在不远处池边,踮着脚够那水面的荷花,而叶暮则独自坐在太湖石凳上吃糕点。
两个孩子皆被遣开了,独留他二人在室内?王氏柳眉微蹙,却不便立即发作,款步往老太太屋中去了。
老太太正歪在暖榻上,听林嬷嬷回话,见王氏进来,摆了摆手让林嬷嬷先退下。
“母亲。”王氏上前见礼。
“从谢府回来了?谢老太太身子可好些了?”老太太示意她坐下说话。
王氏接过丫鬟递来的温茶,饮了半口,轻轻摇头,叹道:“怕是就这两日的光景了,人已昏沉得认不得谁了,只靠着参汤吊着一口气,谢家几位奶奶都在跟前守着,我看那情形......唉,已是预备着了。”
老太太闻言,默然良久,拨动着手中的佛珠,半晌才开口,“也是她的寿数到了,强求不得,只是这谢家祖上也是煊赫过的,也不知是撞了什么克煞,一连三四代,几位正当壮年的爷们,竟没一个能跨过四十那道坎,纷纷撒手去了,留着一堆奶奶媳妇在府里,真是造孽。”
“母亲莫不是忘了,到底还剩下一位,便是老侯爷晚年得的那个小幺儿,谢九爷。”
“他?”老太太眉头微蹙,似在记忆中搜寻,“不是早年就心灰意冷,撇下家业,说什么寻仙访道,去找那不死的方子了么?这些年音讯寥寥,是死是活都没个准信,他若还在世,明年开春,也该到四十了吧?”
“母亲说的是,我这次去,见着了九奶奶,人憔悴得几乎变了样,她年轻的时候是何等明艳颜色?满府的奶奶们,说来也是命数,生的都是女孩儿,唯独她,连生两个都是男娃娃,日夜悬心,只怕也迈不过那道四十岁的坎去。”
老太太叹了口气,“可怜人唷,那两孩子今年多大了?模样生得可还康健壮实?”
“就瞧见个小的,与四娘同岁,虎头虎脑的,那大的倒是没看到,九奶奶对此也是语焉不详,我瞧着那情形,不敢深问。”
“罢了罢了,终归是别人家的运数,我们也管不到那么远,不过谢家终究是累世的望族,面上的光鲜不能丢,待到时候,该有的礼数,该帮衬的地方,我们侯府也不能落人后,总要周全一二才是。”
“媳妇明白。”王氏应道,稍顿了一下,斟酌启口,“方才媳妇回来,路过退思斋,瞧见陈先生.......”
老太太听她支吾,抬眼看她,“怎的?吞吞吐吐的,可是四娘和晴丫头不用心,闹出什么笑话了?”
“那倒不是。”王氏音色放轻,“只是瞧见二弟妹也在里头,正与陈先生说话,挨得颇近,两个孩子倒被支到外头池边玩去了。媳妇想着,陈先生虽是府里的老人,品行素来端正,终究是外男,二弟妹如今又清闲,这般时常待在课室,只怕久了,惹些不必要的闲话。”
老太太听着,面色渐渐沉静,未立即言语。
良久,她才淡淡道:“老二媳妇如今无事,关心晴姐儿功课也是常情,陈先生的为人,我还是信得过的,何况,他家里那位霞姐,可不是个能容事的母老虎,陈先生纵有十个胆子,又岂敢在外头有什么逾矩之行?”
老太太倒并非虚言,这位霞姐,论起来还与三奶奶刘氏有些瓜葛,原是她家的丫鬟,当年随刘氏陪嫁过来,在府上呆了不到两年,老太太见她手脚麻利,性情爽直,又瞧着陈先生那时虽在账房渐露头角,却性子过于温吞内敛,正需这么一个厉害娘子扶持门户,便亲自做了媒,将霞姐许配给了他。
只是这霞姐善妒,泼辣又在坊间出了名,若教她瞧见陈先生与巷口街边的哪个妇人娘子多说了一句话,或是哪个不识趣的婆娘朝他多笑了两下,她当下便能撂下脸子,闹得左邻右舍皆知。
这厢刚说完霞姐,不过五日,霞姐便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侯府三房的院子里,她拎着个竹篓子,说是来送端午礼,脚步生风,径直便寻到了刘氏跟前。
“请三奶奶安。”霞姐嗓门亮堂,行动间自带一股利落劲儿,她将竹篓子往桌上一放,揭开盖布,“自家做的一点粗陋小食,给您和四姑娘尝个鲜,应应节气。”
刘氏笑着让她坐下,“霞姐,你也太客气了,年年都劳你惦记着。”
叶暮踮脚朝篮中望去,“哇,是艾草香饼!哇哇,还有茯苓糕!”
“瞧瞧,四娘不就好这口?”霞姐笑吟吟地从篮中取出青瓷碟子,“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快尝尝。”
“得嘞。”
叶暮虽有着大人心境,却难改从小贪嘴的毛病,伸手便要去拿,被刘氏轻轻拦住,取过湿帕子替她擦手,“这般心急,也不先净手。”
叶暮吐了吐舌头,擦手后乖乖坐在一旁,捧着香饼细品,耳边听着母亲与霞姐闲话家常。
二人叙了些节庆闲话,霞姐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说起来,近日正想向三奶奶讨个示下。也不知是否府中账务格外繁忙,我们当家的这几日从府里归来,常是神思不属,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总点着油灯写写算算,问起缘故,也只含糊说是要紧功课,半分不肯多透。”
她身子微向前倾,“您也知道,奴家是个睁眼瞎,大字不识,看不懂那册子上的蝇头小楷。可蹊跷的是,他埋头在一本蓝底册子写了三五日,那本册子就凭空不见了踪影,他反倒像是了却一桩心事,眉目间都松快起来。倒叫奴家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胡乱猜疑,莫不是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风月笔墨?”
“陈先生为人端方持重,在府中当差这些年,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刘氏将手边的攒盒往霞姐那边推了推,里头是新炒的南瓜子,“许是近来教导两位姑娘课业,这才多费了些心神,那册子没准是府里往年的账目例册,拿来给孩子们参详的,用好了就还回来了嚜。”
霞姐一听,面色松泛了不少,信手抓了两把瓜子,搁在掌心,“原来是这样,倒是我多心了,胡思乱想的,尽往歪处琢磨。”
叶暮却留了神,她昨日让紫荆做了炸荷花,新鲜荷花花瓣挂上薄糊油炸,外酥里嫩,花香浓郁,她知道三姐姐好这口,就盛在白玉盘里送了去,正瞧见叶晴在翻看一本蓝底封皮册子,见到她来,慌不迭地拿手边的绣绷子盖住了,神色间有些不大自在。
叶暮当时没在意,此刻一听,倒觉得像是陈先生那本。
她刚要细问,就见霞姐在娘亲耳边窃语,她也俯身侧过去听。
刘氏还没来得及捂她的耳,就被叶暮听到,“三奶奶,可我还是觉着不对,他这几日总推说身上乏,连榻上都不愿与我亲.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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