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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台上还坐着中药,砂锅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郁的苦涩气味光是闻着就让人舌根发麻。
陈聿怀盯着他喝完了,又递过去一杯水给他漱了口,才转身一个人回到厢房。
这个房间长久得没有人住过,之前一直被蒋徵当做库房用的,堆积了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甚至还有些酒,听他说都是别人送的,陈聿怀看过,那些贵得令人咋舌的酒连包装都没打开过就被蒋徵塞进库房里,落灰落了得有几厘米这么高。
真是暴殄天物,陈聿怀琢磨着,等搬回他的小出租屋之前,怎么着也得想办法讹蒋徵一顿酒当做报酬。
曾经的库房现下倒还真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模像样,陈聿怀推门进去的时候,还有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气,床上用品一应俱全,都是提前洗完晾晒过的,看起来十分软和好睡的样子。
他拧亮了床头柜上的台灯,注意到柜子上还搁了几本书,便随手拿起来一翻,全是黑格尔,尼采一类还有一些光是看名字就让人昏昏欲睡的公安专业书籍。
最上头是一本《执法资格考试题库》,陈聿怀翻过去时从里面飘出来一张黄色的便签纸,他捡起来一看,上面只有用圆珠笔写下的四个字:早日上岸。
拇指指尖抚过这几个潦草的字迹,陈聿怀嗤笑了一声:“写的字还是和小时候的一样难看。”
蒋徵草草洗漱冲了个澡,靠在床头看书,药劲儿渐渐上头,很快就睁不开眼了,书上的汉字都变得不认识了,但他还在强撑着。
老房子的承重墙普遍更薄,隔音也差,躺在床上他都能直接听到隔壁哗啦啦的水声。
一直到隔壁也安静了下来,又过了会儿,他拉下床头灯,窝进被子里,沉沉睡去。
两张床就隔着一面墙,陈聿怀睡了这段日子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一夜无梦.
第二天,二十四小时已过,分局该放人就得放人了,唐见山针对以许凌为首的几名关键人物申请了延长拘留,第二轮审讯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当中。
“那个许凌简直就是个人精你知道么?”唐见山狠狠嘬了口烟,骂道,“踏马的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什么事儿都是别人干的,现在山庄被抄底了,被他们抛尸的那孩子眼睛都还没闭上,让她去指认,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牧马人引擎启动,蒋徵将车平稳地开出了小巷,副驾驶上陈聿怀嗦着豆浆,还没睡醒似的,盯着窗外发呆。
电话里,唐见山清了清嗓子,呼吸夹着声音,模仿许凌惯有的腔调说:“阿弥陀佛,对于这孩子的命运,我感到非常抱歉,请务必将她家人的联系方式给到我的秘书Sandy,她会以我个人的名义出资,给到她父母一笔足够丰厚的赔偿,这是我唯一能够帮上的忙,凡有所相,皆是虚妄,愿她安息。”
最后那句念佛把蒋徵都给听笑了,他冷哼道:“商场如战场,更何况是爬到他们这种位置的,不死都得脱层皮,鹿鸣山庄牵扯甚广,你们要小心别被她给绕进去了,我们这次的行动只是撬开了最表面的一块砖,至于底下的水到底有多深,就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了。”
“放心放心,咱专案组叫616何欢案专案组,可不叫鹿鸣山庄专案组,等审出来有效线索,该分级上报上去的,我肯定也不会多插手,”一根烟抽完,唐见山也得回自己的战场了,他掐灭了烟,拍拍手说:“得了,你俩也小心点,保持联系,嗐,每回你俩单独行动总得搞点儿大事儿,搞得我对你们这对师徒组合都快PTSD,真的不用我给你拨几个兄弟过去?”
“不必了,这次不会耽搁太长时间。”撂了电话,蒋徵踩下刹车,在等待红灯的时候,手指不规律地敲着方向盘,上下犬齿厮磨,发出咔咔的闷响。
陈聿怀偏过头看他,吞下最后一口包子说:“烟瘾犯了?”
他知道,毒瘾从来都不是独立存在的,无论是交叉敏化还是替代性成瘾,都会让戒毒者的瘾转移向另一个方向,哪怕蒋徵从前对于烟酒从没有过依赖。
蒋徵使劲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路况上,没有回答他。
陈聿怀叹了口气,从贴身的匕首刀套里摸出来几张尼古丁贴片,道:“伸手。”
蒋徵眉头微蹙,最后还是乖乖伸出了右手,陈聿怀挽起他的衬衫袖口,露出紧实的小臂,然后利落地撕开包装,将贴片拍在他手臂内侧。
“剂量不高,但也够你撑过这段时间的。”
蒋徵从一开始的抗拒——毕竟自打记事起,他就没被人这样细致照料过——到后来在陈聿怀的威逼利诱下(主要是威逼),渐渐养成了习惯。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磨合中,两人形成了一种默契的良性循环,而蒋徵的戒断反应,也远不像第一次发作时那般惨烈了。
红灯转绿,蒋徵踩下油门,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贴片缓慢释放着尼古丁,传来微微的温热,就像方才陈聿怀触碰他时手心的温度,很快大脑就清醒了许多。
最后,车停在了那间熟悉的店面门口,时间尚早,还没到按摩店开门营业的时间,门口就只有一个女孩儿在打扫卫生,看见来者,立马面露掩饰不住的欣喜:“蒋警官,陈警官!”
这回接待他们的,是按摩店的老板,还是在那间逼仄的小阁楼里,只是坐在他们对面的,已经不是柯雅兰了。
短短数日,就已经是物是人非。
老板红姐四十出头,身材丰腴,圆脸盘,面对两个警察既不殷勤也不慌张,只是略微直了直身子。
“你们果然还是来了。”红姐说。
“您料到我们还回来?”蒋徵道。
“不是我,是莉莉。”
“您是说……Lily?”陈聿怀把三张尸体辨认照
红姐明显呼吸一顿,良久,她才重新点起一根烟,缓缓道:“对,就是这孩子,她本名叫柯莉香,在这里,我们都叫她莉莉。”
蒋徵抓住了要点:“她也姓柯?她和柯雅兰是什么身份?”
“别多想啊,蒋sir,”红姐仰头吐出几个烟圈,“同乡罢了,莉莉比阿兰还早来半年呢,这隔着千山万水碰着老乡……这两个孩子相依为命,都不容易……”
蒋徵继续追问:“为什么上次我们来店里没有见过她?”
“莉莉上个月就辞职了,跟我说是攒够了钱,要跟着家人回国了,常年在这里漂着,也不是个办法,谁知道,阿兰死了第二天晚上,她又回来找我了。”
说着,她就把还剩下了半截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这个动作和柯雅兰做的几乎如出一辙。
陈聿怀眯起了眼睛,瞬间觉得脑海里有电光闪过。
“那丫头啊把偷偷攒下来的体己钱都塞给了我,她说,只是拜托我替她保管,一定要等她回来拿走,她还说,红姐,过不了几天,会有穿制服的人过来问阿兰的事儿,这东西,只能交给真正能替阿兰讨回公道的人。”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是,再次见面,会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同时这层关系也解释了,为什么Lily要在鹿鸣山庄帮陈聿怀,甚至在咽气之前还要瞠大了眼睛,呼喊阿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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