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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帐外的风就裹着雪粒往缝隙里钻,“呜呜”的声搅得人睡不安稳。小夭睁着眼,盯着帐顶的破洞,月光从那点窟窿里漏下来,映得地上的药包泛着冷光。肩背的伤口还在钝痛,一抽一抽的,像在提醒她昨夜的狼狈——九命那句“按军法处置”,冷得像冰,可他眼底那瞬的慌乱,又让她攥紧了希望。
不能等。玱玹的人说不定已经在来的路上,九命也随时可能把她当奸细送走。她必须找个理由留下来,留在能触到他的地方。
帐帘被她掀开时,晨雾还没散,营地里的号角刚响第一声,粗粝的铜音裹着烟火气飘过来。士兵们扛着长枪往校场走,看到她这个穿素衣的女子,都顿了顿脚,眼神里藏着好奇,还有点提防。小夭没管那些目光,径直往帅帐走——她知道,只有直接找他,才有机会。
果不其然,帐前的亲兵横过长枪拦住她:“将军在里头议事,闲人不能进。”
小夭深吸一口气,指尖捏了捏袖袋里的药草,声音亮得能穿透晨雾:“我不是闲人。采药人小夭,有法子解北地的寒毒湿邪,关乎将士们的性命,你敢拦?”
她故意把“性命”两个字咬得重,亲兵愣了下,转身掀帘进去通报。没等多久,帐里传来那道熟悉的冷声:“让她进来。”
帅帐里的炭盆燃得旺,却暖不透空气里的沉。九命坐在案前,手指按着地图上的边境线,玄甲的冷光蹭过纸页,头都没抬:“说。”仿佛昨夜那场让他失态的争执,只是场无关紧要的梦。
小夭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他按地图的手——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层薄茧,和相柳握弓箭时的样子一模一样。她压下心头的酸,尽量让语气稳些:“将军救了我,我没什么能还的。看军中将士总在雪地里打仗,寒毒、刀伤是常事,我懂医术,想留在营里帮忙。若是治不好,或是出了差错,我任凭将军处置。”
九命这才抬眼,冰蓝色的眸子扫过她的脸,像在掂量她的话有几分真。“军中有医官。”他的声音没起伏,听不出情绪。
“医官能治普通刀伤,却未必解得了极北的寒毒。”小夭迎着他的目光,没退半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袋里的金针——那是相柳当年教她认穴位时,亲手给她磨的,“昨日我中的寒毒,若是换了寻常医官,恐怕早已经寒气攻心。北境险恶,多个人懂这个,将士们就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
她故意提“寒毒”,既是亮自己的价值,也是在碰他记忆里的弦。九命盯着她看了半晌,帐里静得只剩炭盆“噼啪”炸火星的声。小夭能感觉到他的犹豫——他在权衡,既需要能解寒毒的人,又怕她留在营里,再勾起那些让他烦躁的熟悉感。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猛地掀开,副将闯进来,脸色发白:“将军!巡防队带回五个弟兄,都中了怪毒,浑身抽得厉害,嘴唇紫得发黑,医官折腾了半个时辰,一点用都没有!”
九命的手指从地图上抬起来,目光落在小夭身上,语气里多了点试探:“你的机会来了。”
小夭心里一紧,跟着他往伤兵营跑。刚进帐,就闻到一股腥冷的味,五个士兵躺在榻上,牙齿咬得咯咯响,指甲深深抠进床板,脸上的青紫连炭火都烘不热。医官蹲在旁边,额角的汗滴在地上,见九命进来,急得声音都哑了:“将军,这毒邪得很,用了解毒散没用,连驱寒的药灌下去都吐出来!”
小夭没说话,快步走到榻边,先翻开士兵的眼皮看了看,又捏起他的手腕把脉,最后沾了点他嘴角的血,放在鼻尖轻嗅。那股腥气里裹着极寒的冷,像冰蛛的毒,又混着冰谷里的瘴气——她在清水镇时,相柳曾教过她认这种毒,说北境的冰蛛最是阴毒,沾着就会往骨头里钻。
“是冰蛛毒混了寒瘴。”她抬头时,眼神里已经没了慌乱,只剩医师的笃定,“寻常解毒药太温和,压不住这毒。得用烈酒冲开生附子、干姜,再拿金针扎百会、涌泉穴,把寒气逼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抓过旁边的药箱,手指翻飞着找药材,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九命站在旁边,看着她低头配药的样子——鬓边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可她捏着药杵捣药的姿势,专注又熟练,竟和他偶尔梦到的画面重叠了:也是这样一个燃着炭火的帐子,有个女子坐在烛火下,手里拿着药杵,笑着说“这药苦,得加点蜜饯才好”。
心口突然像被什么轻轻蛰了下,有点痒,还有点慌。
忙到日头挂在营地上空,五个士兵终于不再抽搐,脸色也渐渐回了点血色。医官擦着汗,对小夭拱了拱手,语气里满是敬佩:“姑娘的医术,真是神了!若不是你,这几个弟兄恐怕……”
小夭刚想说“举手之劳”,就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背上——是九命。他还站在帐门口,玄甲上沾了点雪,眼神里的冰冷淡了些,多了点她看不懂的探究,像在看一件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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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懂毒?”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点。
小夭转过身,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
;,这是个试探的好机会。她走到他面前,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声音轻却清晰:“懂一点。其实毒和药没什么不一样,就看怎么用。用得好,能救人;用得不好,再好的药也能变成索命的毒。”
这句话,是当年在清水镇的药铺里,相柳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熬药时说的。那时候他还扮着防风邶,语气漫不经心,却让她记了这么多年。
九命的瞳孔猛地缩了下!这句话像道电流,“唰”地窜进他脑子里,搅得那些模糊的碎片又冒了出来——有个穿玄衣的人影坐在门槛上,阳光落在他的白发上,声音里带着点戏谑:“小六,你这药熬得太苦,小心把病人毒死。”
头突然疼起来,像有冰锥在扎。他抬手按住额角,指节泛白,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混乱——不是冷,是慌,还有点急切,像想抓住什么,又抓不住。
小夭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又酸又喜——他记起来了!至少,他听到这句话时,心里是有反应的!她刚想再说点什么,九命却猛地放下手,转身往帐外走,声音硬得像冰,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暂且留在伤兵营。不许乱走。”
帐帘被他甩得“啪”响,小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嘴角慢慢勾起来——哪怕只是这样,也够了。她有的是耐心,等他一点点想起她。
接下来的几日,小夭安安分分待在伤兵营。她给士兵们换药时,会特意多叮嘱两句注意保暖;熬药时,也会在驱寒的方子加片紫苏——她记得相柳以前总说,紫苏能去寒,还能提味。士兵们渐渐喜欢上这个说话温和、医术又好的姑娘,连带着对她的提防也少了。
可她没忘正事。每天傍晚,她都会亲自熬碗药膳,让亲兵送到帅帐——有时是当归羊肉汤,驱寒;有时是黄芪粥,补气血,都是她知道的、相柳以前能吃的方子。
第一次送过去,药膳原封不动地被退回来,碗边的热气都散透了。小夭没气馁,第二次在粥里加了点甘草,据说能让粥更润口。这次,碗倒是空了,却没留下任何话。直到第三天,她熬了碗姜枣茶,亲兵回来时,碗底剩了一小块没化的枣肉——是她特意挑的、最甜的那种。
小夭捏着那块枣肉,躲在帐后的雪堆旁,偷偷笑了,眼泪却差点掉下来。他还是老样子,明明心里是愿意的,却偏要装得冷冰冰,连回应都要藏得这么别扭。
她不知道的是,帅帐里,九命正盯着桌上那碗刚送来的补汤——是玱玹从王都快马运来的,用的是最好的人参、燕窝,汤面上飘着油花,甜得发腻。可他闻着那味,却想起小夭送来的姜枣茶,清苦里带着点甜,喝下去暖得能从喉咙一直到胃里。
指尖摩挲着空碗的边缘,他突然烦躁地把补汤推到一边。玱玹的信又来了,催他要是找到小夭,立刻派人送回皓翎,还说“不可让她再与辰荣余孽有牵扯”。可他看着那碗凉掉的补汤,心里却冒出个连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念头——他不想让她走。
帐外的风又刮起来了,雪粒打在帐帘上,“沙沙”响。九命望着北方的方向,心口那片空茫越来越大——他到底是谁?小夭又是谁?为什么只要看到她,听到她说话,他就像丢了魂一样?
遗忘的冰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而他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波,已经在营外的雪地里,悄悄拉开了序幕——玱玹的人,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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