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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看来,丞相至少没有放弃她,她暗暗松了口气。就算无情,也不必弄得水火不容,否则两人之中必有一人要先死,才能平定这场内乱了。
“好。”她略沉下腰,慢慢靠回凭几上,“盐铁税赋,暂且搁置不议。相父所陈的加固戍防一事不可疏忽。朕在想,必要时缩减玄菟郡疆界,若条件允许,可再设一郡,不知相父意下如何?”
丞相眼里露出赞许的光来,不得不说,一个女孩子能有如此敏锐的政治触觉,实在是极其难得的。
他微微低下了头,“圣裁独到,臣附议。”
少帝笑得慈眉善目,“那么一切便有劳相父了,届时郡国的官员编制,请相父具名册,你我再共议。”
昭帝当初向辅政大臣征求侍中加爵一事时曾说过,“侯不在我与将军乎”,关于官员的任命,确实用不着满朝文武齐齐商议。不过这种职权在少帝尚未涉政时,一般是由三公共同定夺的,如今少帝欲揽政,即变成了“你我共议”,足可见他鲸吞蚕食的决心。
丞相对此没有表态,没有表态即是默认。扶微终于松开紧握的手,散朝之后心情也颇佳,去了景福殿中探望长主和翁主。
琅琅见了她,不再像上次那样说话随意了,小小的人,学着恭恭敬敬行礼,管她叫皇帝陛下,称自己为妾。
扶微左右看了一圈,宫人们先前在收拾包袱,因她来了都垂首退到一旁,那些捆扎好的东西藏在身后,裙裾挡不住,便露出了端倪。
“姑母宫里在忙什么?”她明知故问,看了琅琅一眼。
定阳长公主的神情不大自然,掖袖欠身道:“妾母女来京有些时日了,原是惦念太后借居禁中,如今也当回宅邸去了。况琅琅又受陛下垂询,得以赐婚,妾要为女筹嫁,常在禁中也不是办法。”
本来是冲着入宫为后的,结果只落了个侯夫人,其中落差不可谓不大。扶微知道她尴尬,自己却只能装作不自知,温言道:“姑母本就是宫里出去的,这宫掖是姑母的娘家。至于翁主,在朕眼里是至亲手足,因此将琅琅许配给照,是朕对亲情最大的维护,不知姑母能不能明白我的苦心?你们在京,府邸固然要回,但宫室也为姑母和琅琅常留。只要想进宫了,随时都可回来看看,姑母切不要见外。”
长主晦涩地望了她一眼,“陛下的心,妾明白,这也是为我们着想,不欲吾君与丞相为敌……”
她们殿内说着话,忽然听见外面传来琅琅清脆的嗓音,“你就是我夫君?”
扶微循声望过去,见廊下年纪尚小的女童穿着交输曲裾,正半仰着头,看那比自己高出许多的绛袍铁甲的青年。青年的脸上大大地尴尬起来,勉强道是,随即又蹲身一笑,“翁主也可叫我照。我的母亲是你姨母,我们还是表兄妹。”
1下蚕室:宫刑(割jj)受宫刑之后容易中风而死,需要在像蚕室一样温暖而不通风的密室里养伤,待创口愈合后方能出来,所以常以此借指。
第40章
冬日阳光正好,融融照着檐下两人,扶微对长主笑了笑,“姑母看,他们多相配。”
相配才怪了。长主不得已,敷衍一欠身表示赞同。照虽然好,但他对于琅琅来说年纪还是太大了点儿,若能和少帝相配倒很合适,两个人相差三岁,一起长大,也算青梅竹马。将来感情日深,皇后算什么,还不是想废变废!至于皇子,那更是天之骄子,凭借外家的势力,克成大统不费吹灰之力。
分明水到渠成的事,却因为那个假子泡汤了。长主懊恼不已,只怪少帝欲选后的事,他们得知得太晚,棋差一招便满盘落索,实在可恨。少帝为顾全大局,将琅琅指给了上官照,从长远上来说,入不了宫便是与江山无缘,她们此行是无用功;但从私情上来说,其实并不那么坏……也许远离政治,找到个不错的归宿,对琅琅才是最好的。
长主掖着两手看,也罢,现在不相配,不等于再过两年也不相配。照比琅琅大了八岁,八岁又如何呢,只要经得起等待,一样是如花美眷。
琅琅是娇养大的,加上年纪又还小,所以说话很直接。她踮起足尖,和上官照比了比,然后扬起笑脸,日光映在她的双眸,孩子的眼睛,纯净得不染尘埃。
“阿兄嫌我年幼么?如果嫁给陛下,我觉得年纪还算相仿,但嫁给阿兄,阿兄一定觉得我太小了,是吗?”
这话说得大家都有点尴尬,上官照哄孩子却很有一套,“琅琅不该担心自己年幼,反倒是我该担心自己太老了,不堪做配翁主。”
琅琅很大度,安慰他不要这么想,“我最喜欢好看的人,原先听到陛下为我指婚,我心里不高兴,怕郎子长得太难看,害我夜里做恶梦。可是现在看到阿兄,阿兄的眼睛那么美,我觉得阿兄一定是个温柔的郎子,琅琅很喜欢。”
啊,喜欢便好,不单扶微,连长主都欣然笑起来。这世上没有一位母亲不盼着儿女能幸福,只要她心悦,入不入禁中都不重要了。
可是所有人都感到满意的时候,上官照却笑不出来。他回身望了少帝一眼,年轻的帝王意气风发,大概很为自己的计划得意吧。他垂首,连叹息都不能够,为了达成他的计划,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扶微自然看见他眼里的黯淡了,自己起先还有意忽略,但就是刚才那一瞥,实在令她无地自容。她开始琢磨,他说过有喜欢的人,究竟有多难开口,要他这样隐忍?如果可行,或者把那个姑娘给他找来吧,王侯三妻四妾的不少,让他得偿所愿,也算是对他的一点弥补。
“陛下。”她在走神的当口,琅琅晃了晃她的袖子,“陛下什么时候迎娶皇后?”
扶微哦了声,“还有五日。”
琅琅笑得无比灿烂,“陛下的新娘子长得好看吗?”
扶微点了点头,“皇后很漂亮,也温柔可爱。”
“陛下的婚礼一定极盛大。”琅琅很羡慕的模样,“将来妾大婚,陛下可以屈尊主持么?”
扶微垂手抚了抚她的顶发,“当然,你们都是我的亲人,大婚那天我一定到场。”
照和琅琅的婚礼安排在来年三月,因为关内侯府必须重新修葺整顿,才能满足大婚的需要,时间不宜太紧。加上盖侯夫妇对幺女的婚事很看重,待到来年三月,琅琅也满十三岁了,十三岁的新娘子,怎么都算不上幼小了。
从景福殿出来,扶微仍旧在留意上官照的情绪。他是个合格的侍中,神情永远机敏谨慎。然而愁云压住了眉眼,那双眼睛便不复往日神采,变得雾霭沉沉起来。
扶微轻轻叹了口气,应当说些什么呢,安慰的话早就说不出口。帝王出行,前后有黄门和侍御相伴,宫人手里挑着鎏金香炉,里面散发的香味弥漫,连外面的气息都嗅不见了。她做了个手势,屏退左右,园中只留她和上官照,难得有闲暇时光并肩而行,她边走边侧身看他,“阿照,你不欢喜?”
上官照勉强笑了笑,“臣没有。”
“我知道你不愿意迎娶琅琅,你心里有怨恨,骂我两句我也不怪你。”
怎么能够责备呢,喜欢到了一定程度,就算他要他死,他也没有怨言。他摇头,“我与陛下的交情,不言怨恨。再说人总要娶亲的,陛下五日后便大婚了,君王的婚姻尚且身不由己,何况臣。”
她听出了不得不向命运低头的无奈,再想想自己,更是前程渺茫,不知归处。
“大丈夫立世,爱恨都不能为自己控制。你的不幸是我造成的,我的不幸该归咎于谁,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她转过身看远处山景,层层叠叠的山峦离得很远,像连绵起伏的乌云。她负手,喃喃道,“今日朝上与丞相谈起北方戍守,为了抵挡乌桓扰边,要增加一个郡。郡中官员需任命,这正是削减丞相党羽的好时机。我欲令中郎将卫广、八校尉中射声、胡骑两尉执掌郡国军事,将京畿职权让出来,以便填充朕信得及的人进去。文官方面,以御史大夫为首,许以高位,能支出去一个是一个……”她转头笑着问他,“你觉得此举如何?”
明升暗降,如果能顺利实施,当然是极好的政治手段。
上官照颔首,“陛下果真和以前大不一样了,臣当初被遣回武陵,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唯恐你受制于人,将来生出懦弱贪图安逸的性情……现在看来是杞人忧天了,假以时日,大权必定能重回陛下手上。”
她对着广袤的天宇哼笑了下,“可是这假以时日,也许要耗费几十年时间,想起来便觉得可怕。”
其实他对丞相和少帝的关系很好奇,但作为侍中,他的职责只是为天子分忧,那些私事不该他过问的,他连提都不能提。
寒风飒飒,有些冷,少帝回身往德阳殿去,历代都有这样的惯例,天寒之后议政大殿从却非迁往德阳。德阳殿是北宫正殿,北宫的功能除了一部分作为内眷宫室外,另有光华殿和钩盾署等,依旧为外朝所用。
少帝在前面走,他跟随其后。少帝今日穿了件青色绣袍,广袖飘飘,在这万物萧条的季节里,显出了一点难得的生机。原本是很赏心悦目的,然而不知先前可是蹭到了什么地方,臀下有一片树叶大小的污渍,发黑发暗,来历难辨。少帝自然没有察觉,依旧走得散漫,他却仔细盯了半晌。帝王仪容不整有碍观瞻,于是他将披风解下来,披在了他肩上。
扶微唔了声,“我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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