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嗓音的主人如同他的眼睛一般冷酷无情,“多少次机会摆在他的面前,是他自己,执意要与天下人为敌!”
“自取灭亡。”
“——你住口!”
顾鉴挥拳,想要去打散那双黑暗中的眼睛,却总也够不到对方,“是你,是你逼死了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为什么!——他明明是你的……!”
顾鉴忽然哑住,说不出话来了。是……,奚未央和这双眼睛的主人……他们,有关系吗?
他们是……是什么关系来着?
顾鉴忽然头疼欲裂,记忆的“走马灯”再一次在他的眼前飞速旋转,而他仍旧是什么也记不住,他勉力稳定心神,却见眼前的黑暗,赫然化作了天地崩裂的末日之景,苍天被撕开了一道恐怖扭曲的口子,无法计数的深紫色天雷从中汹涌落下,高阶修士们争先恐后,每一个人都想要在这场他们亲手造就的末日里挣一挣机缘,最后却是尽皆成了劫灰,不明所以的凡人们四处逃窜,躲避着不时坠落的天火,哭喊求救声震耳欲聋。顾鉴行走在其中,却与任何一方都格格不入。
“……奚未央,你在哪儿啊?”
“你做了一辈子的‘神’,你现在听见了吗?看见了吗?世人在向你求救啊……”
“你不理我,现在……也不理他们了吗?”
“我知道了!”漫无目的的顾鉴,好像突然就找到了目标,他的眼中有光明重新亮起,“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其实也在怪我,是不是?我怪你不要我,你也怪我不信你。……奚未央,我错了,从今往后,你说什么我都信,我只信你一个……”
“你躲起来了,是不是?因为你生我的气,觉得我错信了那个疯子……”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我这就去杀了他……奚未央,我听你的话,那就是个魔鬼,决不能留他活着……你放心,我去杀了他,我这就去杀了他——!”
……
神像被斩去了头颅,神坛上浸满了层叠的旧血与新血。——似诅咒、似预言,更是一个走不脱的轮回。
眼前的画面猩红而杂乱,顾鉴看见自己跪在满是血垢的祭台上,双手合十,一遍一遍的祈祷着。
冥冥之中,似乎又一道悲悯的声音在叹息:“重来一次,你什么都不会记得,又有何意义?”
“魂飞魄散后新的你,果真还是你吗?”
“顾鉴——”
虚空中的声音极轻,极温柔的问他:“即便没有你,你也依旧希望,你想见的人‘回来’么?”
人都是自私的。
顾鉴之所以那么想要“重新来过”,不过也是因为他自己想要和奚未央重新来过罢了。
而当“顾鉴”不复存在……那么重来于他而言,又有何意义呢?
第三视角的顾鉴,清清楚楚的看见了“自己”的犹豫。
以魂飞魄散为代价,去换一个身边没有他,更不会记得他的奚未央,甚至,奚未央也许会再爱上其他人,……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
顾鉴体内的灵气乱窜,且比正常情况下猛烈了数倍,若是没有外力疏通遏制,只怕不死也要成为废人。奚未央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既惊且慌,方才所有的伤心愤怒,此刻全都不顾得了,他引着顾鉴与他相对盘膝而坐,双掌相贴替顾鉴梳理经脉,兴许是因为顾鉴之前蕴养过奚未央的心头血,又是与奚未央同样杀伐之气深重之人,是以,顾鉴的灵力并不排斥奚未央的探入,任由奚未央的灵气在其周身经脉之中游走。
奚未央禁不住松了一口气,只要顾鉴的灵气不排斥他,那么安抚住顾鉴走火入魔境况的可能性,便已经成功了一半。他强迫自己沉下心来,引动灵气在顾鉴狂乱的经脉中一遍一遍游走安抚,可顾鉴的情况却是奇怪的很,每当奚未央以为自己要成功,顾鉴的灵脉趋于平稳的时候,它便又会突然暴动,令人痛苦不安。——如此反复了足有三四次,外界日月轮转,眨眼便已过了月余,可顾鉴的情况却是迟迟不见起色,饶是沉静如奚未央,此刻的情绪,也难免焦躁不安起来。
怎会如此呢?
顾鉴这样的情况,倒不像是身体有什么问题,反而更像是……心病?
奚未央感到诧异,——顾鉴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成日里就是读书修行,离开玄冥山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他能有什么足以走火入魔的心病呢?
奚未央不得解,正疑惑间,忽然想到自己当年险些一念执迷入了魔时,似乎也正是同现在的顾鉴差不多的年纪……这样的意识令奚未央又惊又愧。
他怎么能气顾鉴方才对他说狠话呢?
顾鉴所说的,字字句句,……分明都是实话啊!
不论有多少种理由,他对徒弟们就是不够关心,甚至竟然倏忽到顾鉴生了心病,都是在他快要走火入魔时方才察觉到的地步。如此过分,若只说是因为迟钝,而非倏忽,奚未央自己都不信。
“阿镜,别怕。”
若真是因心魔而导致的走火入魔,光是引导平复经脉之中暴乱的灵气是无用的。这就好似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治标不治本,故而顾鉴的病情反反复复,却总是不见好转,——若想要彻底根治,只怕还得神识进入到顾鉴的识海之中去,哪怕未必能彻底将其心魔化解,但至少也要将顾鉴的神识带离梦魇,否则顾鉴沉溺其中,任外界的人再着急,他也只会长睡不醒。
奚未央的神情越来越凝重。
若是他真身在此,一定不会有半点迟疑的就分神进入顾鉴的识海,然而偏偏此刻,他便已经只是一道分神了。
一心二用已经是天仙境方才可以做到的事情了,况且奚未央只是心境登临,身躯境界却还并不稳固,这也就是他无法立刻出关的原因。一心三用显然是不切实际的,而要另一个人的识海能接受旁人的进入,同样是凶险难料,——顾鉴的识海,那就是顾鉴的地盘,若是他不想要奚未央的神识接近,奚未央也无法对他用强,否则两道神识冲击起来,奚未央只怕顾鉴会要受伤。
而往最好的地方想,哪怕顾鉴的识海能够接受他的进入,奚未央的这道神识,也未必能够再好好的退回到傀儡之中,最大的可能性,便是就此力竭消散,那么这具承载了他一道神识的傀儡,也就再一次变回没有思想的死物了。
如此,也就意味着,即便顾鉴醒转过来,奚未央暂时,也无法再陪在他的身边了。
他们仍旧注定了需要再分别数年,而以顾鉴现在的“怨气”来看,奚未央想象不出来,待得几载过后重逢,顾鉴看待他时,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
奚未央忍不住的犹疑,——他向来果决,可这一回,却似乎是有些舍不得了。然而,他若是现在不牺牲这道神识,去将顾鉴从梦魇中拉回来的话,就算是久留于此,又有什么意义呢?
顾鉴受苦,他也悬心。对于奚未央而言,顾鉴的安危,本就要重过这世上许许多多的的东西,他或许不大善于表达,却并非真如顾鉴所想的那样凉薄。
世上之所以会产生选择,本就是因为不存在双全之法,故不得已而为之。
“阿镜,师尊从没想过不管你。”
奚未央喃喃的说完了这句话,又自言自语般极轻极快的补了一句,“不论你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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