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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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散修一家真正抵达玄冥山,比陆离预计的日期晚了两三日,顾鉴在那几日里焦灼不安,恨不得能亲自去接应,只生怕对方出什么意外,幸好那散修全家安然无恙。奚未央安慰顾鉴叫他宽心,又为了不让那散修过于紧张怀疑,大方的给了他们一家数日的时间休整。玄冥山脉巍峨绵延,远望时宛如一条蛰伏的黑龙,奚未央十分善解人意的对顾鉴与陆离道:“可怜他受尽磨难,千里而来。这些年里,昆仑又让他担惊受怕,想必他对‘权势’没有半点好感。如果将他叫到宗门中来,恐怕未必是好,总归那镇子就在玄冥山下,我亲自走一趟去拜访他,那又如何呢?”

陆离不置可否,顾鉴紧张的道:“我随你一起去。”

奚未央自然不可能贸然登门,他预先叫人与那散修约定了时间地点,这才与顾鉴前往相约的小茶楼。到了房间后,顾鉴习惯性的先设屏蔽结界,而那散修正抱着臂靠在窗边,一双眼睛平静的打量过他与奚未央,顾鉴很少看见那样的眼神,带着种无喜无悲的麻木,仿佛早已经对所有事都不再有希望,然而,他在看向顾鉴与奚未央的时候,眼底仍旧隐藏着些许的不屑。——奚未央说的果然没有错,他厌恶“权势”。

“没想到我这一辈子,还有幸能见到北境的尊主呢!”那散修的声音粗糙,沉闷,他曾也是体修,因此身形高大,然而因为糟糕的身体与贫苦的境遇,他如今十分的瘦,又高又瘦又黑,整个人给人一种阴沉沉的感觉,奚未央听出他话中的嘲讽,却并不生气,甚至还带上了温和的笑意,奚未央问那散修:“北境气候饮食与西境陵江一带大不相同,你与妻儿这些日子,在这里还住得惯吗?——初次相见,还未请教阁下名讳,应当如何称呼呢?”

散修冷淡的盯着奚未央看了一会儿,他似乎觉得有些可笑:“都说北境之人爽朗,却没想到,奚首座却是个这样文绉绉的人。”

奚未央微微笑道:“爽朗并不代表没有礼貌。”他走到桌前抚衣坐下,又仰头去望向那散修:“阁下不坐吗?”

散修:“……”

散修没什么好气的拉开椅子在奚未央的对面坐下,四四方方的桌子,顾鉴若要坐,不论哪里都是夹在两个人中间,如此他倒是宁愿站在奚未央的身后。那散修终于肯说自己的名字:“叫我赵九就可以了。”

奚未央并不深究这“赵九”二字究竟是真是假,左不过他只是需要一个称呼而已。奚未央温和笑道:“赵先生。”

赵九生硬的道:“不敢当。你们如此大费周章,将我一家迁来北境,想要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也不必拐弯抹角,直接问就可以了。但有一点我要说在前面,伤天害理的事我不做,其余的,凡我知晓,我都会告知,若我说不知,那就是真的不知,哪怕你们逼问,我也还是不知道。”

奚未央听完赵九的话,点了一点头,他轻轻笑道:“赵先生大可以放心,以你如今的境况,做不了你担心的事。既然将赵先生请来北境,那我等自然便信你。寻赵先生来,也不过只是想要询问一些旧事罢了。”

赵九的态度不冷不热,面容无悲无喜,就连声线也神奇的能够平如一条直线。他淡漠的道:“你们是想要问蔺云岩的事情吧。”

奚未央也不拐弯抹角,他说:“是。赵先生与他相熟吗?”

赵九:“不熟。我和他只见过一面。”

奚未央:“一面?”

赵九点头,他紧抿成线的嘴唇似乎嘲讽的稍稍弯了一瞬,说道:“我沦落至此,全是拜他所赐,这些你们都能查得到。我知道你们不相信,为何蔺云岩要对一个只一面之缘的人赶尽杀绝……说实话,我以前也想不明白,但没有什么为什么,因为他就是一个疯子。疯子做事,哪里需要什么逻辑?”

提及蔺云岩,赵九如同枯井一样的情绪,竟也能够有所波澜,顾鉴下意识的低头看向奚未央,他听见奚未央问道:“赵先生说只与蔺云岩有一面之缘,不知是否方便,与我聊一聊这‘一面’?在下对蔺云岩,也算是有所了解,兴许,可以为先生解惑,也未可知。”

赵九:“……”

赵九的视线向下,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方才道:“不劳尊主费心,我不需要什么“解惑”。”

赵九的状态可谓消极,顾鉴张口欲言,想了想,最终还是将到了喉口的话重新咽下,他将手搭在奚未央的肩头,轻轻的捏了一捏。

奚未央回应的仰头望了顾鉴一眼,让他稍安勿躁。

他们这样亲密的小动作,全然没有半点避人的意思,这倒是叫赵九一时有些琢磨不透了。——原本顾鉴与奚未央同来,且又是设结界,又是一直站在奚未央的身边,他便只当是随从,如今看来,似乎并没有那样简单?

奚未央并不去管赵九心中在想些什么,他不急不缓的喝完了一杯茶,这才又开口与赵九闲聊了几句。他们的话题其实是有些生硬的,然而奚未央的言语温柔,且又生了一副极其占便宜的好相貌,因此,当奚未央想要叫一个人卸下心防的时候,他只需要脸上挂上微笑,便往往已经能够成功七八成,赵九就这样被他带着东拉西扯,竟然也没有显得太过于抗拒,直到奚未央再一次与他聊到昆仑——蔺云岩的师门。

从顾鉴的角度,他可以清晰的看见,赵九身躯一瞬间的僵硬,然后便是他控制不住焦虑抖动的双腿。赵九双手十指交叉紧扣成拳,顾鉴甚至怀疑他的牙齿会否也在颤抖。赵九一口气喝干了一杯茶,他没有再看向奚未央,只是垂眸注视着眼前的空杯,赵九哑声道:“我知道了。我就说呢。有什么你们查不到,何必再要费心问我?你们想了解的,不是蔺云岩的事,而是徐前辈吧?”

赵九终于抬眸,他的眼中此刻竟已涨红布满了血丝,仿佛立即就要崩溃。赵九道:“他已经死了。”

赵九喃喃:“人死灯灭,他那么好的人……都走了那么多年了,给他一个清净吧……”

奚未央收敛了面上的笑容,他静静的注视着赵九道:“正因为徐仙友是个好人,所以,我们才会想要还他一个公道——”

“公道?”赵九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好笑事,他诧异的盯着奚未央:“你说你要给他一个公道?这世上有公道可言吗?他活着的时候,有几件事是公平的?怎么现在人死了那么多年,反倒要给他讨公道了呢?——哈哈,”赵九嘲弄的干笑了几声,说:“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赵九的情绪变化太大,在他面前提及徐春风,竟比提及蔺云岩时的反应更为强烈。顾鉴未及思索,便脱口问道:“你与那位徐前辈,很熟悉吗?”

奚未央不甚赞同的道:“阿镜。”

赵九却居然真的回答了顾鉴:“他……他对我,就像是兄长和老师一样。”

“我一条贱命,连爹娘是谁,打哪里出生的都不知道,从有记忆开始,就跟着个四处流浪,靠接别人不要的赏金任务,或是跟着押镖的散修讨生活,甚至就连修炼,也都是自己瞎摸的。直到有一次,机缘巧合遇见了徐前辈,那时候我才十四五岁,他救了我,给我治伤,教我修炼……但我之前自己胡乱修炼,已经走岔了路子,所以只能体修与剑修一倒修炼,以求稳妥……”

讲起与徐春风有关的旧事,赵九眼中原本猩红的血色渐褪,取而代之的是显而易见的湿润,他说着说着,近乎哽咽:“昆仑素来孤高,哪里是我这样的人能够进得去的,以我那时的年纪,甚至不能参加昆仑外门弟子的选拔。是徐前辈安置我,一直接济照看我,……他总是偷偷的来,生怕被师门知道,说黎华尊者不准弟子私自结交外人……就这样过了足有十余年,突然有一天,那位蔑视世俗凡尘,隐修的黎华尊者,突然就在蔺云岩的带领下,闯进了我居住修行的石洞,他先是用捆仙绳绑了徐前辈,叫蔺云岩压他回去,又对我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说什么他管教不严,说徐前辈不知好坏,还叫我把他忘了,给我一袋灵石叫我走得越远越好……这些变故发生的太快,我当时都懵了。”

赵九终于控制不住泪流满面,“我从未见过黎华尊者,他又突然要我忘记徐前辈……可我怎么可能忘得了他?徐前辈是我的恩人,待我恩同再造,况且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事,怎么就好像犯了不赦之罪一般,能叫黎华尊者亲自出山……我当时天真,也想要追问,可黎华尊者竟说,我若不离开,他就要杀了徐前辈清理门户……我被吓到了,只能离开,直到快小半年后,才再敢悄悄靠近昆仑一带。我混入车队,与昆仑负责采买的弟子闲谈时才得知,徐前辈竟然已经,已经殒身了……我与他那日,竟就是最后一面!”——

作者有话说:镜子:感觉会是意想不到的师门关系呢……

徐春风:听说很多万人嫌实际上是万人迷,好奇怪,为什么我死了以后,就会变得重要起来?【无奈】

第220章

顾鉴原本对赵九寄予厚望,还以为他是因为知晓徐春风之死的内情,或是根本就与之有关,所以才会被蔺云岩派人追杀,甚至就连尸骨也不放过,可他听奚未央与赵九聊了快一下午,越听越是觉得很不对劲,——那赵九对昆仑的内情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甚至他对于昆仑所有的了解,也全都是因为徐春风。但徐春风又是个嘴巴很严,不喜欢嚼人舌根的人,他难得有两三回同赵九提起,似乎也都是自己受了委屈,实在情绪不佳,这才会郁郁的说一些自我轻视的话,对他人反而只字不提,是以凡赵九所猜测的徐春风的师门关系,也仅仅只是赵九的猜测而已。

赵九道:“徐前辈固然是个好人,可这世上哪里真有处处周到,全然一心为了别人的人?况且叫人占多了便宜,人家就会觉得理所应当。我也曾劝过徐前辈,他其实是个很聪慧的人,哪里能不知道这些道理,可他人好,本就不擅长拒绝,再这样年月一久,好像也养成了习惯,只要是他能做到的事,哪怕为难一下自己,也会尽力的去帮别人一帮……”赵九说到此处,忍不住再度哽咽,他咬牙愤恨道:“这样好的人,怎么偏偏就摊上那样的师门!”

奚未央状似不解:“黎华尊者不好么?能成为他座下弟子,是整个昆仑都羡艳的事。何况徐仙友的资质与黎华尊者的另外两名弟子相比,实在算不得出挑。”

赵九听罢奚未央的话,竟是“呵呵”冷笑了几声,他说:“是啊。整个昆仑都羡艳。可若是尊主你收的徒弟,两个都可谓天才,只一个每样都普普通通,您又待如何呢!”

奚未央道:“他们既是我的弟子,叫我一声师尊,我必不会薄待他们任何一人。”

“是吗?”赵九看不出信与不信,他只是有些悲哀的道:“可惜。徐前辈没有这样好的运气。”

“黎华尊者的规矩多,若不能处处小心仔细,稍有不慎就可能被责骂,何况他又是大师兄……”赵九说着说着,眼神便禁不住变得空洞遥远了起来,他缓缓的道:“徐前辈自己有失,纵使有罚也认了,可凭什么师弟师妹做的不好,受责备的人却也是他?说什么管不住师弟师妹呢!依我看,黎华尊者就是厌恶徐前辈,所以才会这样处处为难他,徐前辈竟然还会替这样的师尊找理由,他师尊又何曾在他冤枉时给过他哪怕一次解释的机会?”

赵九道:“我直到今天,也仍旧不知道,徐前辈当年究竟做错了什么事,居然能引动黎华尊者亲自下山?”

赵九虽然说着“不知道徐春风做了什么错事”,但其实在他的内心,根本就不相信徐春风会做任何错事。奚未央似不经意的道:“你很了解徐道友呢。”

与之相似的问题,顾鉴不久前也曾问过赵九,只不过顾鉴问的是:你与那位徐前辈,很熟悉吗?

熟悉和了解,有些时候看起来像是同一件事,实则却天差地别。

赵九不由得愣了一愣,而后,他肯定的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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