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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戴着帷帽进屋,尔后不发一眼地等在一旁,有人进了,她就主动一伸手,让人先看,一直等到病人都离开,医庐里有了短暂的空档,她才摘了帽子来到素问跟前,冲她微微一笑。
素问方才就在猜测此人是谁,真见到她的脸,还是有些惊讶:“卢小娘子?”
卢飘絮轻微一点头:“叶医师,许久不见。”
素问见她虽然坐在案几前,却没有要看病的模样,便问:“你是来找水玉么?她可能出城了。”
“我知道她去了哪里,我不找她。”卢飘絮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烫金请柬放在案上,推到了素问面前,“今日冒昧前来,是专程来找叶医师。”
素问疑惑地打开请柬,待看到其中内容,难免一怔:“原来都过去一年了……”
“是啊,又是一年七夕将至,我还记得去年众人携手乞巧的情形,不瞒你说,那些画都挂在书房里,我时时都还要去品鉴一二呢。”
素问抬眼看向卢飘絮,明白对方另有所求,只可惜她帮不上,于是将请柬合上推了回去,道:“抱歉,我恐怕无法令卢小娘子如愿。”
卢飘絮倒并不意外,只是有些不死心:“真的不能来么?不说其他,叶医师独自前来,我也很是欢迎。”
只要她去,再有人将消息放给方灵枢,他就有可能会来。素问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卢飘絮叹息,收回了请柬,闲聊一般道:“其实在我那园子里作的画,按理说都是要留给我的,但是听说去年七夕方医师单独为叶医师作了一幅画,我却不曾得见呢。”
“方医师带走了,后来并不曾给我。”素问并未说谎,当初方灵枢说要裱好画再送来,后来两人一直忙着,素问便忘记了这件事,由此猜测方灵枢大约与自己一样,“想必方医师也不知忘到哪里去了。”
“真是遗憾。”卢飘絮轻飘飘地说道,“若是今年能再作几幅便好了。”
素问摇头:“方医师如今在孝期,他今年定然无法赴会了,卢小娘子应当明白的。”
“嗯,我是明白。”卢飘絮无奈道,“所以今日才会来这里,想要最后试一试,否则恐怕再没机会了。”
素问不解:“何意?”
卢飘絮先问:“你可知我家中情形?”
素问摇头。
“我父亲出身范阳卢氏北祖第四房,进士出身,如今官拜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虽然朝廷不体面,但我卢家历经几朝,也算是显赫门庭。”卢飘絮说着家中的辉煌,却难掩眉宇间愁绪,“父亲膝下只有我和幼弟,我从小走南闯北,熟读诗书,若生得男儿身,自当建一番事业,总归会有所作为,不枉费来人间这一遭,只可惜……如今父亲的衣钵只能指望幼弟继承,偏偏龟龄又是个不长进的性子,整日里只知道斗鸡走狗,在读书上一点没长进。”
素问沉默地看着她。
卢飘絮看着素问,自嘲地一笑,道:“你一定觉得我很是奇怪,怎么如此交浅言深?”
素问结合前语,明白了几分:“你要离开?”
卢飘絮一怔,显然是没想到素问能这么快就猜出来,她点头道:“我要带幼弟去长安求学,几年之内恐怕都不会再回来,往后定居在长安也不无可能。”
素问总算在如此曲折模糊的一段话中摸到了卢飘絮此行的目的,不由道:“若只是想见一面,为何不直接去半钱医馆?丧事之后,医馆一定会重新开门的。不管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了,以后回想的话也不会后悔罢。”
“没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只是想作为朋友再饮一杯,若是特地去寻,反倒让人觉得奇怪。”卢飘絮说到这里,见素问仍旧没有松口,只得起身,道,“不过我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你为他坚持……其实很好。也罢,今日多有叨扰,我这就先告辞了。”
素问起身将她送到门口,忍不住问:“真的不去么?”
“不必了。”卢飘絮一笑,鬓边发丝被吹到脸边,她抬手将碎发绕到耳后,淡淡道,“总归要给自己留几分颜面,否则岂不是太可怜了些?”
素问默然,停在了门前,看卢飘絮进了马车,她正感慨间,忽见卢飘絮又掀起了窗帘,冲自己眨了眨眼,素问不由一怔:“卢小娘子……”
“此去路途遥远,车马信件来往不便,我恐怕不能及时收到好消息。”
素问眉头不禁一跳:“怎么?”
卢飘絮扬唇一笑:“我的意思是,如此便要先向你道一声祝福,愿你与方医师百年好合!”
素问:“……”
卢飘絮一说完,满意地落了车帘,马车很快走远,隐入初秋雾雨之中。
人们说,若是下葬那一日下雨,那是老天也为逝者伤怀。
这场雨越下越大,很快便成了遮天蔽日的雨幕。夏至之后白昼渐短,今日则格外短一些,早早就黑了天,不等宵禁,路上已然没几个行人了。
立行坊半钱医馆前,素问只伫立片刻,雨水便将她膝下衣裙尽皆打湿,寒意从脚底一路侵袭而上,将她的手冻得有些发僵。素问微微抬起伞面,看向阶上紧闭的屋门,犹豫片刻,还是抬步拾级而上,来到了屋檐下。
收了伞后,素问没立刻去敲门,她搓了搓胳膊,感觉稍稍暖和了些,目光便又落回到墙角倚着的纸伞上,脑中回想着下午石水玉回来时所说的话,她是因此才来了这里,可真到了跟前,她却失去了敲门的勇气。
回到洛阳后,自己如同鸟儿将头插进翅膀里一般,对方家的事不闻不问,方灵枢……会失望罢?
街上忽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想来是有人正在雨中奔跑赶路,素问没当回事,不想片刻之后,脚步声停在了身后,顿了一瞬,传来迟疑的声音:“素问?”
素问一怔,猛地回身看去,只见方灵枢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站在阶下,就在自己看过去的时候,一滴水从他的额上落下,滴在了乌黑澄澈的眼眸里。
方灵枢从惊愕中醒神,一边擦着水,一边上了台阶,他摘掉了斗笠,垂头将水抖去,忙碌得有些可以,过了片刻,自己忽然笑着摇了摇头。
素问奇道:“怎么?”
“按照原来的打算,我现在本该和大哥一起在家中整理母亲遗物,医馆关了好些天,今日也没打算开门。”方灵枢说着,抬头看向素问。也不知是不是素问的错觉,在这一瞬间,她从方灵枢的眼里、话语里都感受出了一丝迷茫与脆弱,“但是我忽然想,我得来医馆看看,鬼使神差一般就来了。”
“还好我来了。”方灵枢最后道。
大雨滂沱,让彼此的声音变得忽近忽远,素问甚至听自己的声音也觉得有些模糊:“我也是,没想好要来做什么,等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来了。”
两人相隔半丈对望,在这一瞬间都感觉很是玄妙,似乎冥冥之中有一根扯不断的线连接着他们,让他们即便相隔万里,也能够心意相通。
方灵枢很快便发现素问湿透的裙角,立刻开了门,草草挂好蓑衣后,便搬了个火炉到素问跟前,一边点火,一边问:“可有换洗的衣服?”话一出口,方灵枢便自觉愚蠢,好在这时火已经起来了些,他架好炭,起身道,“你先烤会儿,我去拿两件衣服来。”
素问忙道:“我不冷,你先去换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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