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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是稀奇事,石水玉这些年避免出现在石敬瑭面前,也不去打听朝中事宜,石敬瑭大约猜到她在躲避什么,也没找过她,这次为何一反常态?
她跟着内侍,来到已有三年未曾踏足的皇宫。踏入保昌殿偏殿时,炭火的热浪扑面而来,混杂着药草的苦涩气味。石水玉看见了坐在榻上的石敬瑭,脚步一顿。
三年不见,义父老得她几乎认不出了。稀疏的白发勉强束在玉冠下,蜡黄的脸上皱纹深如刀刻,那双曾经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如今浑浊无光,只有握着奏章的手指还残留着昔日的力道——可那手背上青筋暴突,像枯藤缠绕。
“玉儿来了。”石敬瑭抬眼,声音沙哑。
石水玉垂下眼帘,压下心头涌上的酸楚,上前行礼:“拜见陛下。”
“你我父女之间不必这些虚礼。”石敬瑭指了指榻前的绣墩,示意她坐,又问,“今年又去了哪里?”
石水玉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膝上:“回义父,女儿去了幽州,回了一趟太原,又往契丹走了一遭,听说那里有千年人参。”
“宫里不缺这些。”石敬瑭皱起眉,“往后要出游,不必往北,南方风物更佳。”
石水玉抿唇,眼前浮现的是一路过来所见的民生困苦,但是她明白这些不能说,只能答应:“女儿记住了。”
石敬瑭感觉到她的不情不愿,心下不悦,但想起正事,又缓和了脸色,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只是我不忍心让你受苦——说起来,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是不是该成家了?”
石水玉惊讶地抬起头,这才明白石敬瑭今日召见自己的目的,她心里有些慌乱,勉强维系表面的镇定,问道:“义父看中了谁家?”
石敬瑭笑道:“刘知远,河东节度使,军中威望极高,是个不错的归宿。”
石水玉愣住:“他……似乎已有妻室儿女?”
“此事确实委屈你。”石敬瑭也有些难以启齿,“但他也是个英雄人物……”
“义父需要我做什么?”石水玉打断他,“监视他?稳住他?还是在他枕边吹风,让他对朝廷死心塌地?”
石敬瑭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你这是什么话?”
“好话歹话都是一样的目的。”石水玉道,“我的回答也一样,我不答应。”
石敬瑭沉默一瞬,道:“你看不上他?也罢,与义父说说,你想嫁给谁?”
“我不想嫁人。”石水玉不希望今天这种事成为以后的常态,坐直了身子,认真道,“当年义父让我接近李重琲,我去了。我爱上他,又为了义父的大业放弃他。从那之后我就发誓,此生不再嫁人。义父,您就让女儿任性这一次罢!”
石敬瑭沉下脸:“你这是在怪我?”
“女儿不敢。”石水玉这般说着,却不肯低头。
两人僵持片刻,最终还是石敬瑭让步,他颓然坐回榻上,声音忽然变得疲惫:“也罢……你怨我也是应该的,只是你不明白我的难处,当年的情形,容不得我不做准备……唉,玉儿,我老了,如今的身体不必说,你也看得明白,等我死了,又有谁能来庇护你呢?”
石水玉忍不住流下泪,劝道:“义父春秋鼎盛,病痛只是一时的,一定很快就会康复。”
石敬瑭摆了摆手:“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其实对我来说,每多活一日,就多一日煎熬,如今还苟延残喘,不过是放心不下你们,重睿毕竟还是太小了啊!若是你不帮他,将来他如何能坐稳位置呢?”
石水玉一惊:“义父将来……想让重睿继位?”
石敬瑭反问:“不然你觉得应当是谁?”
石水玉恳切相劝:“可是他才两岁,如今若是提起立储之事,恐怕不妥,若义父当真要立储,我觉得大哥……”
“砰!”茶盏擦着石水玉的额角飞过,砸在身后的柱子上,碎片四溅,打断了她的话。石敬瑭终于失去了所有的耐心,他指着石水玉,手指颤抖,满脸愤怒:“滚!我早就知道你心里有怨!却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吃里扒外!我还没死呢!滚!”
石水玉呆呆地站了起来,一时之间竟不觉得疼痛,直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到眼角,她伸手一摸,才发现流血了。
内侍来拉她。
石水玉顿了一瞬,缓缓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浑浑噩噩地离开了。她不知如何回了家中,只呆呆坐在廊下,只等到日落西山,又迎来月影西斜,她忽然被一阵木鱼声唤醒了神。
笃、笃、笃...
她忽然想起几年前,在洛阳城外的土坡上,当素问纠结是否将朝馨的死讯告知兰兰时,曾经与自己谈起佛家的“六神通”——
“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办,不复还有,是名漏尽智证通……‘漏尽通’大约就是超脱六道之外,再无烦忧扰身罢。”
若是修得漏尽通,是不是就再也不会有这些数不尽的烦恼了?无数次生起的念头,再次出现在石水玉心中,不过这一次却是牢牢扎下了根。
石水玉站起身来,她换上一身行装,牵起马,推门走进晨曦之中,一路南行而去。
石敬瑭没有说谎,南方确实要比战乱不止的北地好上许多。
石水玉到达桐庐那日,恰逢一场喜事。
官道之上,新郎身着绛公服,骑着高头大马,满面春风。身后花轿之中,有青质连裳衣角露出,想来落轿之后,一定步步生莲。
石水玉在围观的人群之中,不由自主地被推着走,也不知走了多久,她忽然醒神,才发现自己这一身灰衣当真不合时宜,于是脱离队伍而去。
她在傍晚时分来到了桐庐县城,轻而易举地就打听到了素问所在。令她意外的是,李重琲也成了医师。石水玉不急着去寻找故人,而是在镇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青石板铺成的小巷,跨过潺潺的溪流,走过炊烟袅袅的民居。此地远离契丹铁骑,没有横征暴敛,也没有朝堂倾轧,如斯平静祥和,是个好去处。
若是自己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也许当年也可以与素问一道,定居此处。
石水玉这么想着,在夜色降临时,终于来到了素问的医庐。这会儿是晚饭时分,里面传来人声,她想听到的声音都在,也都如她所愿地欢笑着,石水玉在一旁听着,脸上不由露出了微笑,直等到月上中天,灯火俱灭,她才缓缓离去。
桐庐往西三十里,有座无名山。山腰处,藏着一座小小的庵堂。
石水玉到达时,已接近清晨。庵门虚掩着,门内传来早课的木鱼声,她叩门而入,道明来意。
一位老尼接她入了佛门,什么也不打听,只在剃度前问了一句:“可还留恋红尘?”
石水玉闭上眼,双手合十:“不留恋了。”
青丝落下,轻飘飘了断所有尘缘。
石水玉不知道自己在官道的时候,素问远远看见了她,让爰爰来找,也不知道爰爰其实跟了自己一路,一直看自己换上僧袍,才默然离去。
她此生再也没见过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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