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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问已经不再想去富春江的事了,毕竟只是一时兴起而已,闻言有一瞬的怔忡,尔后才想起他是在说什么,不甚在意地问:“怎么说?”
方灵枢在她身后认真道:“明年春,我会与母亲一道去北方,应州是他乡,从前也没想过会去,所以将来说不定会去桐庐,。”
素问回头去看方灵枢。
方灵枢一惊,忙道:“小心!”话音刚落,素问还好好地站着,他自己反倒脚下一滑,摔倒在田埂上。
素问忍不住笑起来,一边扶他,一笑道:“小心呀,方医师。”
方灵枢脸颊微红,有些狼狈地站起。
素问等他站稳,松开了手,问道:“你去应州做什么?看望姐姐么?”
方灵枢有些惊讶:“你还记得?”
素问笑道:“你母亲不是送嫁回来不久么?我自然记得。”
方灵枢便道:“二姐前些天来信说有孕,预计明年五月生产,母亲觉得我们过去看着些更安心,决定三月初就出发。”
素问“啊”了一声,问:“要去几个月么?”
方灵枢点了点头:“少说也要两三个月才能回来了。”
“那你的药……”素问说着,忽然停了下来。
方灵枢越过她看向前方,见不远处的茅草屋旁蹲着一个黑影,细看下来,那如墨般的黑并不是衣物的颜色,而更像是一个人团在黑雾里。
“别过去,我感觉有些奇怪。”方灵枢道。
素问也知道,但是似乎已经迟了,黑影缓缓站起,转过身来。素问看到对方模样,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朝馨?”
朝馨看上去很奇怪,脸色惨白,嘴唇血红,整个人似乎年轻了许多,但眉目变得无比凌厉。
素问看到朝馨嘴边的血,目光下移,看到方才她挡住的地方,竟躺着一具尸体!
血气在一瞬间猛然袭来,素问一手将方灵枢推远,一手拍在腰间狐尾。朝馨手中的黑气蜿蜒如毒蛇而来,素问险险避开,只是到底修为被压制,还没等她在雪地站稳,另一道黑气不知从何方而来,紧紧缠住了她的脖子,直接掐着她举到半空。
“素问!!!”方灵枢目眦尽裂,来不及思索眼前到底是什么情况,也顾不得自己会是什么下场,直接将药箱扔向朝馨,自己紧随其后,整个人扑了过去。
听到素问的名字,朝馨原本冰冷如同死尸的面容微微一动,麻木的眼睛看向半空中的人。素问背后的烈日灼得朝馨不由眯起了眼,一道细如毫毛的银光一闪而过,没入她的眉心。
“啊——”朝馨猛地发出野兽一般的嚎叫,双手抱头,踉跄着往后倒走。黑气失控乱窜,其中一道贯穿方灵枢的胸口,方灵枢脚步一顿,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素问刚得自由,见此情景,连忙将方灵枢护住,右手忍不住伸向发簪。
便在这时,一道红影闪过,“噗嗤”一声,朝馨的胸口伸出一只利爪,红影停在她身后,冷冷地看着眼前垂死的凡人。
素问惊呆了,喃喃唤道:“明月奴……”下一刻,她厉声喊道,“小心!”
朝馨的身体如同腐烂的鱼被戳破一般,黑气从伤口奔涌而出,方灵枢体内残余的黑气受到了召唤一般,尽数而出,奔涌着汇入明月奴体内。明月奴一连后退几步,摇摇晃晃地站住了,他瞪大了眼睛,垂头看着自己的心口,又缓缓抬头看向素问,眼神在一瞬间变得迷惘无助。
素问草草一探,确认方灵枢没有大碍,便给他喂了颗护心丹,然后起身朝明月奴跑去。她刚越过扑倒在地的朝馨,明月奴忽然朝后推后一步,抬手止住她。素问不知明月奴到底怎么了,只得放缓脚步,柔声道:“让我给你看看。”
明月奴仿佛失了魂魄一般,脸色惨白,捂着胸口跪倒在地。
素问立刻到他近前,扶着明月奴的双肩,让他不至于倒下。
明月奴抬头看她,勉强挤出一个笑,道:“别担心……和先前几次一样,就、就是有点恶心,等等……便好了……”
素问握住明月奴的手腕,刚要探他灵脉,便被一股蛮横的灵力弹了出去,素问试了两次,眼见着明月奴更加难受,只得停下,道:“我去问问星君!”
明月奴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额间有汗滴落。
素问握住他的手,发现他手中冷汗津津,小狐狸本不该如此,她急道:“我带你回昆仑!”
明月奴闭上眼,面容依旧苍白,脸上却露出笑容。
不知为何,素问竟然在少年的脸上看出成年男子的轮廓来,她惊愕不已,仔细地观察对方,试探道:“明月奴?”
“我没事。”明月奴说着,脸色当真稍稍恢复了一些,他盘腿结印,依旧闭着眼,沉声道,“阿姐去看看方医师罢。”
素问看着明月奴果然顺利入定,便去将方灵枢抱到明月奴身旁,一边注意着明月奴,一边查看方灵枢的伤势。
片刻之后,素问松开手,垂眸看向方灵枢,如今危机消除,再想起方才的情景,素问心里有些复杂——她并不依赖呼吸而活,朝馨即便掐住了她,也伤不到她,只是将眼前的凡人吓得够呛——若是战神归位后还有今日的记忆,他会不会觉得好笑呢?
素问这般想着,自己却没有笑,她默默看了方灵枢许久,终是忍不住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低声叹息:“傻子……”
半空之中,太阳在云后惊鸿一瞥,便又隐入厚重的阴云之后,周遭随之变暗。
一片沉寂中忽然出现一声喘鸣,垂死之人拼命还魂,口吐着血沫,撑起半身。
素问坐在原地没动,看向朝馨——她必死无疑了,此时去轮回,魂魄还有保全的可能,但她却有深刻的执念,一遍遍张着嘴,想要吐出只字片语。素问救不了她,但自觉应当明白朝馨的执念是什么,便开口道:“我一定会保护好兰兰。”
朝馨眼中流下血泪,呼吸声如同破旧的橐龠,越来越急促,却不肯咽气。
素问不禁皱眉,抛出细丝,缠住她的手指,而后催动灵力,一声沙哑的呐喊通过细丝直冲素问心底:“为何!!为何母亲身为女娘,却如此轻视折辱女子!!”
素问被惊得屏住了呼吸。
“同样遭受过轻视,为何……还会同样加害于我……好……恨呐……好……恨……”朝馨精气耗尽,缓缓垂下头,伏在低声,喘鸣渐渐变弱,很快便湮灭在北风之中。
素问久久不能回神,她不由回想起当日去寻朝馨所见情形,若是那时她看出朝馨的困境,施以援手,是不是就能避免今日的悲剧?
一个人该有多大的恨意,才会以虚弱的凡人之躯堕入魔道?
雪花不知从何时又开始落下,逐渐覆盖住冰冷的尸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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