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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仁堡的春阳才爬上识字鼎的鼎耳,李瘸子的拐杖已经敲在青石板上。
他瘸腿在晨露里拖出湿痕,粗布衫前襟沾着炭灰——那是方才帮老妇张氏磨墨时蹭的。
“下一位!”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哑哑的颤。
队列最前头的老妇扶着鼎身,银在风里乱颤。
她布满老年斑的手攥着炭笔,笔尖悬在铜壁上抖了又抖。“大妹子,”李瘸子弯腰替她稳住手腕,“你叫啥?”
“张……氏。”老妇喉结动了动,像是从喉咙里抠出两个字。
“不对。”李瘸子摇头,“《明眼书》里说,女子未嫁随父姓,嫁了随夫姓,可名是自个的。你娘家给你取的小名叫啥?”
老妇的眼泪突然砸在铜壁上。
她抬头时,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水光“我娘……我娘生我那天,院儿里的杏花开了。”她的手不再抖了,炭笔重重压下,“张杏。”
“好!”李瘸子拍着大腿笑,“张杏!这名字比杏花还甜!”
围观的人群爆出喝彩。
几个抱着娃的妇人抹着眼角,有个穿皮袄的鲜卑姑娘挤到前头,举着用桦树皮刻的笔“阿爹说我小名‘雪雀’,我要刻‘乌林雪雀’!”
阿勒坦站在街角的老槐树下,狼头刀的红绳在腰侧晃。
他望着鼎前攒动的人头,喉结滚了滚。
前日有个牧民捧着《明眼书》来问“领,我学完‘忠’字,是不是就能当您的兵了?”他当时拍着那人肩膀笑,可夜里摸着刀鞘上的凹痕——那是三年前跟马贼火并时留下的——突然觉得这刀硌得慌。
“阿勒坦领!”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三个裹着毡毯的牧民赶着雪橇冲过来,雪橇上堆着风干的羊肉和兽皮。
最前头的汉子跳下来,膝盖直接砸在地上“我们是朔方来的,听说归仁堡教字,求您让我们进学堂!”
阿勒坦伸手去扶,却触到对方冻得硬的手背。
他瞥见雪橇缝里露出半卷《明眼书》,封皮磨得白,边角还沾着奶渍。“你们……怎么知道的?”
“上个月有个兄弟偷马被抓,”汉子搓着冻红的耳朵,“你们没打他,反而塞了本书。他说,书里写着‘偷人财物,折半赔偿;若能识字,免打十板’。”他突然笑起来,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我们草原上的规矩是血债血偿,可这书里的规矩……能让人活着改。”
阿勒坦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刀柄。
他望着那些跪在鼎前的身影——有匈奴、鲜卑、汉人,从前见了面要拔刀的,如今却挤在一块儿看李瘸子教写“人”字。
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刀鞘还是热的,那是方才替张杏刻名字时,掌心捂出来的温度。
当夜,阿勒坦裹着羊皮披风出了堡门。
他没带随从,只别了柄淬毒的匕——这是草原汉子巡查边境的老规矩。
月到中天时,他在沙丘后望见一点火光。
三个人影缩在火边,其中一个正用匕在羊皮上划拉。
阿勒坦猫着腰凑近,听见模糊的念叨“这一横……像马背;这一竖……像套马杆……合起来是‘中’?”
“是‘水’。”另一个声音纠正,“三点水,底下是弯的,像河湾。”
阿勒坦的脚步顿住。
那三个分明是匈奴右贤王的溃兵——他认得他们皮甲上的鹰纹。
为的年轻人突然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阿勒坦摸到了匕。
“别动手!”年轻人扑通跪下,“我们早扔了马刀,就剩这把刻字的匕。”他掀起皮袄,露出里面用布包着的《明眼书》,“我们不想再当贼了……能让我们去归仁堡读书吗?”
阿勒坦的匕悬在半空。
他看见年轻人脸上的刀疤——和自己三年前在黑石砦留下的那道,位置一模一样。“想进学堂,先交兵器。”他扯下腰间的短刀,“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若将来有人打你们的学堂,你们要第一个站起来挡。”
年轻人重重磕了个头,把三把生了锈的马刀堆在雪地里。
金属相碰的脆响惊飞了沙丘上的寒鸦,叫声里,阿勒坦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归仁堡的学堂很快挤得像煮奶的大锅。
秦溪抱着一摞竹简冲进教室时,正撞见李瘸子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土上画羊“这是‘羊’,上面两点是耳朵,下面三横是羊毛。”
“李叔!”秦溪把竹简往案上一放,“新到的《明眼书》不够分,牧民记不住偏旁,昨天有个阿爹把‘火’写成‘山’,说看着都像冒烟。”她从袖中抽出一叠染了颜色的羊皮,“我画了图卡,羊配‘羊’,火配‘火’,再编了口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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