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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场的钟声停在第三下时,刘甸抬手按住了老槐树的枝桠。
雪末顺着指缝落进甲胄,凉意顺着锁骨往心口钻,却不及眼底那团火烫人——他等这一天,等了从温县雪夜到乌巢春寒,等了从现代写字楼的落地窗前,到这满院飘着墨香的古槐下。
“把梯子搭到月台中央。”他转身对冯胜道,声音不大,却像块烧红的铁锭砸进人群。
演武场霎时静了,连扫雪的杂役都停了竹帚。
三百余名师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秦溪带着两个书吏正将四卷空白的麻纸铺在香案上,纸角压着镇纸的不是玉兽,是块沾着泥的犁头。
周谟第一个跪了下去。
他年逾六旬的膝盖磕在青石板上,惊得檐角的雪团簌簌落,“鸿王这是要……”
“要给天下人立本新经。”刘甸拾级而上,玄色王袍扫过积雪未融的台阶。
他伸手按住周谟佝偻的背,能摸到老吏脊梁骨硬得像根铁钎——当年廷尉府里,就是这副脊梁,扛住了十车冤狱卷宗。“昔者天命在庙堂,今者天命在田亩;不求神谕,但问民心。”他抽出案头狼毫,笔尖悬在麻纸上方,“这是《归元新典》的序,周公,你替朕念。”
周谟的手在抖。
他捧起稿纸时,袖口掉出半截褪色的绢布——那是当年他替百姓写状子时,被酷吏扯碎的状纸,他捡回来缝在袖里当了二十年补丁。“昔者……天命在庙堂……”
他声音哑,念到“田亩”二字时,突然有滚烫的泪砸在纸上,“好!好个‘不求神谕,但问民心’!”他抬头时,眼尾的皱纹里还挂着泪,“这比先帝遗诏,更像一份真正的国本!”
台下爆起掌声。
几个寒门学子抹着眼睛鼓掌,掌心里还沾着抄书的墨渍;老卒们把佩刀拍在腰间,刀环叮当响成一片;连那几个从前跟着士族先生读书的贵胄子弟,也红着脸跟着拍——他们今早刚替门房老丈抄完《田亩勘定法》的图解,老丈捧着图册说“原来我家的地,一直有法护着……只是没人讲”时,他们的手也跟着抖了。
“编修局由秦典书牵头。”刘甸的声音盖过掌声,“打破士族垄断,寒门学子、退役兵卒、田间老丈,只要识得字、肯用心,都来。”他看向秦溪,见她正把一摞竹简码进新漆的木匣,间的银簪晃了晃,“秦卿,你不是总说‘账本理江山’?从今天起,这《新典》就是天下人的大账本。”
秦溪抬头,耳尖微微红。
她伸手抚过匣上“百姓问疑栏”的刻字,那是她昨夜用刻刀一笔一笔雕的。“诺。”她应了声,转身对身后的书吏道,“把陈留老农送来的地契摆最上面——他说当年被夺的三十八亩田,契上的红印还在,就是没人认。”话音未落,人群里挤进来个裹着粗布棉袄的老汉,怀里揣着个油布包。
他颤巍巍打开包,露出本边角磨圆的旧书“女先生,我家有本《汉律》,上面好多字被虫蛀了……”
“老伯您坐。”秦溪搬来条长凳,“您说哪条不明白,咱们记下来,等《新典》刻成,就把虫蛀的地方补全。”她说话时,身后的书吏已经铺开纸,砚台里的墨汁正冒着热气。
老汉的手还在抖,却还是指着某页残章“就这条……‘田界不清,官断为凭’……”
“改成‘田界不清,丈尺为凭’。”刘甸突然开口。
他站在月台上,目光扫过老汉龟裂的手背,“秦卿记着,《田亩勘定法》要绘成连环图册,配通俗解说词,送往前线昭雪点当调解依据。让百姓能看,能懂,能拿在手里拍桌子——”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就像当年我在南疆废祠里,拾到那块共治印残件时,觉得终于有人替我说话。”
台下突然响起抽噎声。
李孚抹了把脸,这才现自己不知何时湿了眼眶。
他怀里还揣着《军政卷》的提纲,墨迹未干的“兵为民设,将因民立”几个字,正贴着心口烫。“鸿王,”他朝刘甸一揖,“末将想请冯将军同看样稿。”
冯胜的眉峰皱成了刀刻的痕。
他接过李孚递来的竹简,扫到“废除私兵制,推行全民兵役—退役授田”时,指节捏得白“这会弱了将领权威。”
“走,带你看样。”刘甸甩了甩袍角,率先往演武场东门走。
冯胜咬了咬牙跟上,靴底碾碎积雪的声音比他心跳还响。
出了书院,眼前是片刚翻整过的黑土地,几十个穿短褐的汉子正用木尺丈量田垄,腰间还挂着未卸的箭囊。
“这是去年退役的骑兵。”刘甸弯腰捡起块土坷垃,在手里搓碎,“他们的刀变成犁了,可你看——”他指向田埂上坐着的老兵,那汉子正教小娃认“授田三十亩”的木牌,“他们的嘴,成了活的《军制卷》。”
冯胜的喉结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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