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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带着一丝狡黠和无限缠绵,快速说道:“殿下今日犒赏三军……那今夜……妾身……”她的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声音更轻更低,如同羽毛搔过心尖,“……亲自犒赏殿下……”
李謜的身体瞬间绷紧,搂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紧,勒得她轻轻“嗯”了一声。他低头,灼热的目光锁住她羞红的脸颊和带着水光的眼眸,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压抑的暗哑和浓浓的笑意:“哦?郭校尉此言当真?军中可无戏言。”
郭幼宁被他看得心跳如擂鼓,羞意更甚,却强撑着瞪他一眼,故意挺了挺胸脯,嗔道:“军中无戏言!殿下只管……准备好接赏就是了!”
她又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捋着胡子,强装严肃但嘴角疯狂上扬,假装在看风景的郭昕,赶紧把脸重新埋进李謜胸膛,闷闷地补了一句:“……别让爷爷听见!”
“咳咳!”郭昕终于忍不住,重重咳嗽一声,故意板着脸,声音洪亮地训斥:“光天化日……呃不对,城头垛口!成何体统!幼宁!伤没好透就敢乱跑!殿下!还不快把你家这泼皮扛回屋去!省得在这儿……丢老夫的脸!”话是这么说,老将军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看着蜜里调油的孙女儿和孙女婿,只觉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连满城的欢呼都变得更悦耳了。
周围的亲兵和老卒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善意又促狭的哄笑。
李謜朗声大笑,手臂用力,竟真的一把将郭幼宁打横抱起:“谨遵大帅军令!末将这就押送这女泼皮回府!”
“呀!李謜!放我下来!”郭幼宁惊呼,羞得捶打他冰冷的胸甲,却引来他更紧的拥抱和更爽朗的笑声。
……
深秋的正午,阳光失去了夏日的炽烈锋芒,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清冷,斜斜地照耀着龟兹城。
空气干燥而微凉,却依旧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气息——那是混合了劣质酒浆的刺鼻、烤炙牛羊肉的焦糊油脂香、以及昨夜攻城血战残留的、浸入泥土又被狂欢脚步掀起的淡淡血腥与硝烟味。
这些味道无声地纠缠在一起,顽固地盘踞在街头巷尾,如同昨夜那场席卷全城的、近乎癫狂的庆典留下的沉重烙印。
街道上空空荡荡,一片死寂。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疲惫的军民仍在酣睡,连平日里最活跃的野狗也蜷缩在阴凉的角落里,肚皮滚圆地打着鼾。
整个城市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陷入一种大战狂喜后的深沉昏睡。
唯有龟兹帅府议事厅内,厚重的门帘隔绝了刺眼的阳光和灼热的气浪,也隔绝了外界的沉睡。
光线透过高窗,在青石地面上投下冰冷的几何光斑,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微尘。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郭昕脸色比起昨日凯旋时多了几分宿醉的憔悴,眼白处布满血丝。
他用指节用力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厅内数十名同样面带倦色的虞侯、镇将、营将、校尉纷纷坐直了身子。
“昨日拜殿下所赐,安西军打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仗,得以让在座各位喝了一场痛快的酒!吃了一顿痛快的肉!现在都清醒了?”
郭昕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冷硬如铁,“昨夜痛快了,今日就得算计着过日子了!”
他伸手指向厅外:“昨夜清点完毕,战俘一千三百二十一人!轻重伤患数百!赤桑扬敦那贼子也在其中!你们说,应该怎么处置这些吐蕃战俘?”
“杀!”左营那位虬髯校尉猛地站起,旧甲铿锵作响,“这帮贼虏,留着何用?屠我安西军时何曾手软?”他话音未落,角落便响起一片附和,数位将领眼中喷出复仇的烈焰,“斩草除根,正是以血止血,以儆效尤!”
“万万不可!”一位虞侯起身:“杀俘一时快意,可他们背后,连着吐蕃多少部族?若尽数斩杀,恐激其举族死战,非智者所为啊!”他环视众人,声调愈发凝重:“不如留为人质——此乃长远之策!”
“何不两分其道?”一位须发微霜的老镇将捻须开言:“寻常兵卒,就地遣散,令其归乡播我唐军威德;至于赤桑扬敦这等枭獍……”他眼中寒光一闪,语锋陡然凌厉:“缚送长安,献俘阙下——既彰我赫赫武功,更令吐蕃窥见天朝威严!”
“王将军此言差矣,河西早就沦丧吐蕃之手,恐怕赤桑扬敦未到长安就被吐蕃人救了去,转身就来找殿下报断臂之仇!到时候置殿下于何处?”
厅内人声鼎沸,各执己见。
郭昕缓缓抬起了手。潮水般的争论瞬间退去,只余下满堂将士屏息的沉重。
“一千三百多张嘴!”郭昕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日要吃掉多少粮?昨夜犒赏三军,就吃掉三百只羊,十二头牛!我们自己军民熬过这个冬天都紧巴巴,如今凭空多出这一千多头豺狼!”
“本帅认为,该杀!”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乱响,“赤桑扬敦!血债累累,千刀万剐都不解恨!其余吐蕃俘虏,皆是祸患!
;依老夫之见,除留几个有用的舌头,其余连同赤桑扬敦,明日午时,城外开刀!坑杀!一则可震慑吐蕃,扬我军威!二则祭奠战死袍泽英灵!三则——”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省下宝贵的粮食!一口都不能浪费在他们身上!”
杀气腾腾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老帅特有的决绝。
厅内几位老校尉瞬间被点燃了仇恨之火,纷纷附和:“大帅英明!杀!杀了干净!”
“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李謜坐在郭昕下首,脸色略显苍白。他忍不住捂住嘴,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他安静地听着厅内虞侯、镇将、营将、校尉们激烈的争论。
有人说杀,有人说留,各持各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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