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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整和训练的第七天,团部的命令终于下来了。
传令兵小石头气喘吁吁地跑进营地,将一份命令交到李啸川手中。李啸川展开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命令要求三营(现为加强连编制,但对外仍称三营)即刻开拔,前往位于主战线侧翼的黑水峪一带设防,阻击可能从该方向迂回渗透的小鬼子部队,并掩护主阵地侧翼安全。命令强调,黑水峪地形复杂,位置关键,务必坚守至少四十八小时,没有命令不得后退。
“黑水峪…”李大力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脸色也变得凝重,“这地方离主阵地有二十多里,是个山沟沟,路很难走。鬼子要是从这边过来,说明主战场压力很大,想抄我们后路。”
李啸川点了点头。他明白,这又是一个典型的“啃骨头”任务。地形复杂,意味着补给和支援困难;位置关键,意味着一旦被突破,会影响主阵地安危;而让他们这支刚刚补充了大量新兵、实力大损的部队去守,其用意不言自明——依旧是充当消耗品。
“营长,这…”李大力欲言又止。
“执行命令。”李啸川将命令折好,塞进口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集合队伍,立刻出发。”
急促的哨声在营地响起。士兵们迅速停止训练,收拾行装,领取弹药和干粮。新兵们显得有些慌乱,在老兵的呵斥和帮助下,才勉强整理好装备。
不到半个小时,队伍集合完毕。一百五十余人(包括五十名新兵)排成了几列纵队。虽然经过几天休整和训练,队伍的精神面貌比刚撤下来时好了一些,但依旧显得疲惫和孱弱。很多新兵背着步枪,动作僵硬,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李啸川站在队伍前,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没有做长篇大论的动员,只是简单地说道:“任务下来了,去黑水峪打阻击。路程不远,但不好走。路上听指挥,保持警惕。出发!”
队伍沉默地开拔,离开了暂时栖身的王家坳,再次走向炮声隐约传来的前线。
黑水峪距离王家坳大约三十里,多是崎岖的山路。队伍行进速度不快。李啸川将老兵和新兵混编,让老兵带着新兵,一边赶路,一边继续利用地形进行简单的战术讲解。
“注意脚下,看准了再下脚,这山路滑得很!”
“保持距离,不要挤成一团,万一遇到鬼子炮击…”
“看到前面那个山头没?要是鬼子从那边过来,那里就是最好的观察点…”
老兵们压低声音,将自己用鲜血换来的经验一点点灌输给新兵。新兵们紧张地听着,努力记忆。
赵根生带着他班里的几个新兵,走在队伍中段。他话不多,但会不时提醒新兵注意隐蔽,或者指着某个地形讲解如何设置射击位置。一个新兵因为紧张,踩滑了一块石头,差点摔倒,赵根生一把扶住他,低声说了句:“莫慌,看路。”
张黑娃腿伤还没好利索,走起山路来有些吃力,但他不肯落后,咬着牙紧跟队伍。他所在的班新兵最多,他一边走一边用他那大嗓门说道:“都跟紧了!掉队了被鬼子抓去,可没人救你们!看到没,像这种林子,最容易藏鬼子,眼睛都给老子放亮些!”
孙富贵扛着他那挺宝贝机枪,走在相对靠后的位置,警惕地观察着两侧的山林。他时不时停下来,听听远处的动静。
王秀才背着步枪和文书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汗水浸透了他破旧的军装。他感觉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他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跟着。营长说得对,在这战场上,文书也得能打仗。
经过大半天艰难的行军,在傍晚时分,队伍终于抵达了黑水峪。
黑水峪名副其实,是一条狭窄的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岭,一条浑浊的小河(黑水河)从谷底蜿蜒流过。唯一的一条小路沿着河边延伸,通往主阵地侧后方向。山谷里植被茂密,地形确实易守难攻,但也同样意味着视野受限,容易被敌人迂回渗透。
李啸川立即带着李大力和各排长勘察地形。
“一连…不,一排,”李啸川习惯性地想说一连,随即改口,指着左侧较高的山岭,“宝贵,你带一排守住左边这个山头,控制制高点,封锁山谷入口。注意两侧的树林,防止鬼子摸上来。”
“是!”张宝贵应道,立刻带着他手下三十多人(大部分是老兵和部分表现较好的新兵)向左侧山岭爬去。
“二排,铁生,你们负责右边这个山包,虽然矮点,但位置突出,可以和一排形成交叉火力。重点防守正面和右翼。”
“明白!”王铁生也带着人去了右侧。
“三排,老张,你们作为预备队,部署在河谷这一片,利用这些巨石和树林构筑第二道防线。同时派出警戒哨,向山谷两侧延伸侦察,发现敌情立刻报告。”
“是!”代理连长老张领命。
“孙富贵的机枪,加强到一排阵地。小石头,负责各阵地之间的通讯联络。杨桂枝,在河谷后面找个隐蔽地方设置救护点。”李啸川一条条命令清晰
;地下达。
队伍立刻行动起来,按照部署抢修工事。时间紧迫,他们只能利用现成的岩石、树木和匆忙挖掘的散兵坑构筑防御阵地。
士兵们挥动工兵锹,砍伐树枝,搬运石块。新兵们在老兵的带领下,虽然动作生疏,但也知道这是在保命,干得格外卖力。
赵根生带着他班里的人,在一排阵地的前沿,利用几块大石头和一个小土坎,构筑了一个简易的机枪火力点。他亲自示范如何布置射界,如何伪装。
张黑娃则指挥着几个新兵,在阵地前几十米的地方设置绊索和挂上手榴弹,做成简易的警戒装置。
夜幕降临,黑水峪陷入了黑暗和寂静之中,只有黑水河潺潺的流水声和士兵们挖掘工事的沙沙声。山风穿过山谷,带着凉意。
工事初步完成后,士兵们轮流休息和警戒。由于携带的粮食有限,晚餐只是就着冷水啃些干粮。
李啸川和李大力再次巡视了一遍阵地,检查了各处的火力配置和隐蔽情况。
“营长,这地形,鬼子如果人不多,强攻很难打进来。就怕他们分兵迂回,或者用小股部队渗透。”李大力分析道。
“嗯。”李啸川看着黑黢黢的山林,“告诉各排,晚上加倍小心,哨兵放远点。尤其是两侧的树林,要多派潜伏哨。新兵晚上不准站岗,由老兵负责。”
命令传达下去。老兵们默默地承担了更重的守夜任务。新兵们则挤在刚刚挖好的散兵坑或者岩石后面,抱着枪,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这是他们很多人第一次在战场上过夜,恐惧和对未知的担忧让他们难以入睡。
赵根生靠在一块石头后面,将步枪放在手边,怀里抱着那面“死”字旗。他没有睡,耳朵警惕地捕捉着山谷里的任何异常声响。他旁边的几个新兵蜷缩在一起,呼吸急促。
张黑娃骂骂咧咧地检查着阵地前的绊索,他的伤腿在夜晚的寒气中有些酸痛。“狗日的天气,比我们四川冷多了…”
孙富贵待在他的机枪阵位上,半眯着眼睛,像一头假寐的猎豹。
王秀才靠在一棵树下,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手里那本已经翻烂的《三国演义》,试图从中寻找一些勇气和智慧,但书上的字迹在黑暗中模糊不清。
李啸川坐在一块岩石上,望着山谷入口的方向,心中盘算着各种可能。他知道,这四十八小时绝不会轻松。他手里这支队伍,像一根被拉紧的弦,随时可能崩断。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利用地形,发挥老兵的作用,稳住阵脚,希望能熬过这艰难的两天。
夜色深沉,黑水峪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潜伏在黑暗中。山谷里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鸟类的啼叫,更增添了几分诡异和紧张。所有士兵都明白,寂静的夜晚,往往隐藏着最大的杀机。他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等待着黎明的到来,或者……战斗的突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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