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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议散了,殿里的星辉却仿佛更沉了些,凝在光滑如镜的玄色地面上,映着人影稀疏。人走了,那些无形的重量却好像还留在空气里,压在肩头。
林玄又坐了片刻,直到侍立弟子悄声提醒静室已重新备好汤药,才扶着椅背缓缓起身。右臂的冰绡传来恒定不变的凉意,底下的痛楚却并未稍减,反而因为心神松弛下来,变得愈清晰而顽固,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钝锥,在骨缝筋络间不急不缓地凿着。
沐雪走在他身侧,依旧不说话。两人沿着来时的回廊慢慢往回走,穿过那些光柱与尘埃,穿过斑驳的护壁与暗沉的塔体。廊外修补阵法的弟子少了许多,大约是换了班次,周遭更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脚步落在玉石上的轻微回响,以及体内星力缓慢流淌时,那如同溪流冲刷卵石的、几不可闻的嘶嘶声。
那声音比往常滞涩。林玄能清晰地内视到,经脉许多地方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与萎缩,像是久旱龟裂的河床。丹田处那颗微缩的恒星光芒黯淡,旋转也慢了许多,每一次吞吐星辉都显得吃力。最严重的还是右臂,冰绡封锁之外,被污染侵蚀过的经络千疮百孔,星力流过时如同穿过漏勺,十不存一,更有一股阴寒顽固的余烬盘踞在骨髓深处,与古灯残留的净化之力彼此绞杀,带来一阵阵灼痛与麻痒。
烛微境的洞察力此刻像是一把双刃剑,让他对自身的糟糕状况了如指掌,纤毫毕现。若是常人,恐怕早已被这种清晰的“破碎感”压垮心神。
但他只是默默地走,一边走,一边尝试着调动那稀薄黯淡的星力,去浸润一条最细微的支脉。过程很慢,很疼,像用钝刀刮着骨头。但他做得耐心而专注,仿佛那疼痛不是自己的。
沐雪的目光偶尔落在他微微绷紧的唇角,冰蓝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回到静室,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嘈杂。室内陈设简单,一榻,一几,一蒲团,墙壁上嵌着几颗散着柔和白光的“月白石”,空气中飘着清心宁神的檀香,混着一丝汤药的苦涩。
“把外袍脱了,坐上去。”沐雪指向玉榻,语气平淡,如同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林玄依言,忍着牵扯的疼痛,小心褪去沾满血污和尘灰的破碎外袍,只余贴身的素色里衣,盘膝坐上冰冷的玉榻。玉质寒意透衣而入,让他微微一颤。
沐雪走到榻前,并未坐下,只是垂眸看着他。她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泛起比之前更为凝实、近乎实质的冰蓝色星辉,虚点在林玄眉心。
一股清凉却磅礴无比的神念,如同冰川融化的第一道春水,温和而坚定地涌入林玄的识海。
林玄身体一震,本能地想要抗拒外来的神念入侵,这是修士最根本的防御。但那股神念并无丝毫恶意,反而带着一种抚慰与引导的意味,与他识海中那盏青铜古灯的虚影轻轻一触。
嗡——
古灯光芒微涨,似乎与沐雪的神念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与此同时,林玄感觉自己对身体内部的感知,被陡然拔高、拓宽、清晰了无数倍!不仅是经脉的裂痕,星力的滞涩,他甚至能“看”到自身血气流动的率,脏腑微微的起伏,骨髓深处那一点先天生机,以及右臂骨头深处,那几缕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纠缠在骨质纹理中的暗红余烬。
“仔细看,记住它们的位置、状态、与周围组织的连接。”沐雪清冷的声音直接在识海中响起,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如同在讲解一幅星图,“你的伤,根子在三个方面过度透支导致的本源亏空、经脉肉身多处破损、以及湮灭污染的深度残留。前两者尚可水磨工夫调养,唯最后一项,如毒刺入髓,若不拔除,迟早反复,侵蚀星痕根基。”
“我……”林玄以神念回应,感到一阵虚弱,“弟子星力枯竭,古灯净化之力也已微弱,恐难独自驱除。”
“本也没指望你现在能独自驱除。”沐雪的神念扫过他那黯淡的星痕,“你与古塔共鸣,引动其本源星力灌体爆,虽重创强敌,却也近乎榨干了你烛微境的全部潜力,甚至伤及了突破下一境的根基。寻常补益,杯水车薪。你需要一场破而后立。”
破而后立?
林玄心中微动。
沐雪的指尖离开他的眉心,翻手间,掌心已多了一物。
那是一个仅有拇指大小的玉瓶,通体剔透如万年寒冰,瓶身不见丝毫纹饰,却自然流转着仿佛能将目光都冻结的森然寒意。瓶口被一道复杂的星光符印封住,符印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引动周遭光线微微扭曲。
“此物名为‘九幽冥玉髓’。”沐雪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平淡无波,却让林玄心神剧震,“并非产自幽冥,而是星宫秘藏,取自极北‘永冻星渊’万丈冰层之下,历经星辰之力亿万年挤压淬炼而成的一缕‘星髓精粹’。其性至寒至纯,蕴含最本源的星辰生机,有重塑经脉、洗练星魄、固本培元之奇效,亦能克制、净化绝大多数阴邪污秽之力。”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玄震惊的脸上“然其力量过于霸道凛冽,寻常修士,哪怕融星境,若无特殊功法护持或强者引导,贸然接触,顷刻间便会经脉冻结、星魄崩碎,化为冰雕。你根基受损,伤势沉重,原本绝无资格承受此物。”
“那……”林玄喉咙有些干涩。
“但你体内有恒耀星痕。”沐雪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星璇缓缓转动,“此星痕位格极高,更偏向‘生’、‘炽耀’之道,与这星髓的‘极寒’、‘凝萃’恰好形成阴阳互济之势。更兼你刚与古塔核心星力有过共鸣,体内残留一丝浩大星源气息,或可充当缓冲。”
她语气一转,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我将以此星髓为主药,辅以其他灵材,为你行‘星髓淬脉’之法。过程极苦,如万载玄冰刮骨,亿钧星力碾魂。你需要做的,便是在这淬炼之中,紧守心神,催动你恒耀星痕最后一点本源之火,护住心脉识海,并引导星髓之力,优先冲刷你右臂骨髓深处的污染余烬,继而修复周身破损经脉,最后……尝试冲击你烛微境的极限壁垒。”
冲击壁垒?
林玄猛地抬头“沐雪师姐是说……”
“你积累早已足够,此番死战,心志打磨亦至巅峰。所缺者,不过是一股足以打破桎梏、并填补你透支亏空的沛然巨力。”沐雪语气淡然,“九幽冥玉髓,便是这股力。成,则伤势尽复,破境登临‘悬河’,星力如河奔涌,实力大涨。败……”
她没有说下去,但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林玄沉默。他能感受到那小小玉瓶中蕴含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恐怖力量。也能想象,引导这样狂暴的力量在破损的体内冲撞,是何等凶险。这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漫步。
但,他有选择吗?
右臂的隐患,实力的迫切需求,外界越来越多的目光,暗中可能的危机……还有,心底那份不愿再如此无力、想要守护些什么的念头。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刺痛,也带来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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