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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婉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寓的。她像个游魂一样,在道外区那些肮脏曲折的巷子里穿行了很久,确认彻底甩掉了可能的跟踪,才敢绕路往回走。推开家门时,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周瑾瑜立刻从窗边转过身,看到她这副样子,眼神骤然锐利。
“出事了?”
顾婉茹靠在门板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断断续续地将经过说了出来:老猫的恐惧、那些突然出现的黑衣男人、惊险的追逐、还有老猫最后那句“谁沾谁倒霉”……
周瑾瑜沉默地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直到顾婉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和后怕:“你不该扔菜篮子。”
顾婉茹一愣。
“那会留下明显的线索。他们可能会根据篮子里的东西,或者篮子本身,追查到菜市场,甚至查到我们常去的摊位。”周瑾瑜的语气冷硬,“在这种时候,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可能致命。”
顾婉茹的脸瞬间涨红,一股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她刚刚死里逃生,得到的不是安慰,而是指责?
“那我该怎么办?站在那里让他们抓吗?”她的声音带着哽咽。
周瑾瑜看着她泛红的眼圈和倔强的眼神,到了嘴边的更严厉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转过身,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做得对,当时情况紧急,保命是第一位的。”他最终还是放缓了语气,但眉头依旧紧锁,“但这件事的后果很严重。‘老猫’肯定活不成了。那些追你的人,不是警察,也不是特高课的常规人员,他们动作太快,下手太狠,像是……专业的杀手。”
他猛地停住敲击的动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确认那枚弹壳的来源!”
他从贴身的暗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枚在“船夫”死亡现场找到的特制弹壳。黄澄澄的弹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底火处那个细微的凹痕标记,像是一只窥探的眼睛。
“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实物证据。”周瑾瑜将弹壳托在掌心,语气凝重,“我必须冒险启用最后一条,也是最危险的渠道——‘墓碑’。”
“墓碑?”顾婉茹对这个代号感到一丝不祥。
“一个沉睡多年的联络点,单向,只用于极端紧急情况。启用它,意味着我们可能暴露最后的安全屋,但现在已经顾不上了。”周瑾瑜走到书架旁,挪开几本书,后面露出一个极其隐蔽的、只有巴掌大小的暗格。他从里面取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扁平方形金属盒。
他打开金属盒,里面是半截看似普通的粉笔,以及一张微缩胶卷。
周瑾瑜用一把小镊子,极其小心地将那枚弹壳放在一块黑色的绒布上,从多个角度拍摄了几张照片,记录下弹壳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底部的特殊标记。然后,他将微缩胶卷和那半截粉笔,连同弹壳的详细特征描述(尺寸、重量、材质、标记形状)用密码写在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上,一起放入金属盒,密封好。
“今晚,我去一趟‘圣索菲亚教堂’后墙。”周瑾瑜将金属盒贴身藏好,语气不容置疑,“那里有一块松动的砖,是‘墓碑’的信号点。放入信号,三天内,如果‘墓碑’还活着并且安全,他会设法联系我们。”
“你怎么确认他是否安全?又怎么联系?”顾婉茹担忧地问。这一切听起来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无法确认。只能等。”周瑾瑜的回答冰冷而现实,“这是赌博。赌‘墓碑’没有被破坏,赌我们的信号没有被拦截。如果三天内没有回应,或者出现任何异常,意味着这条线也断了,我们必须立刻放弃这里,执行最终撤离方案。”
最终撤离方案……顾婉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可能失去一切经营起来的身份和据点,甚至可能无法安全离开哈尔滨。
夜幕降临,哈尔滨笼罩在严寒与寂静之中。周瑾瑜像一道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公寓。顾婉茹独自留在冰冷的房间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感觉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想起了白天的惊魂追逐,想起了周瑾瑜孤注一掷的决定,想起了那枚可能决定他们命运的弹壳……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一天,两天……公寓里死寂得可怕。周瑾瑜不再轻易靠近窗口,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室内,检查武器,销毁不必要的文件,做着最坏的打算。顾婉茹则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正常,买菜、做饭,但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第三天下午,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就在顾婉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她按照周瑾瑜的吩咐,去楼下杂货店买盐,在回来的路上,她无意间一瞥,看到街对面那家关闭已久的当铺门板上,被人用粉笔画了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小小圆圈,圆圈里面,有一个更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十”字标记!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是“墓碑”回应了!安全的信号!
她强压住激动,不动声色地回到公寓,将这个发现告诉了周瑾瑜。
;周瑾瑜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痕迹,但眼神依旧凝重。“他收到了。接下来,就是等待他传递信息。”
又过了难熬的两天。在一个寒冷的清晨,周瑾瑜如同往常一样出门“上班”,他在路过那个熟悉的街角报摊时,买了一份当天的《滨江日报》。回到警察厅自己的办公室,他反锁上门,迅速翻阅着报纸。
在第三版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刊登着一则寻人启事:“寻表弟王小二,于腊月十五在道外走失,身穿藏蓝棉袄,知情者请联系……”
周瑾瑜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日期“腊月十五”和“藏蓝棉袄”这两个信息。他迅速从抽屉里拿出密码本,对照着这则看似普通的寻人启事,开始破译。
几分钟后,他放下笔,看着纸上破译出来的信息,瞳孔骤然收缩。
信息很短,却像一把重锤,砸在了他的心上:
“弹壳确认。关东军宪兵司令部,特高课直属,‘鼹鼠’小队制式配枪。专司内部肃清,权限极高。慎之!”
关东军宪兵司令部!特高课直属!“鼹鼠”小队!
周瑾瑜靠在椅背上,感觉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上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一直怀疑有内部的“清道夫”,却没想到,这支队伍竟然就隐藏在关东军宪兵司令部内部,而且是直接隶属于特高课的特别行动队!“鼹鼠”,这个名字何其贴切,他们就像潜藏在地下的老鼠,专门啃噬内部的“隐患”。
“船夫”是他们杀的,“老枪”网络的残余人员恐怕也正在被他们系统清除。而自己和顾婉茹,显然也已经进入了他们的视线范围之内,否则不会那么巧在“老猫”那里被盯上。
对手的层次和危险性,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估。这不再仅仅是特高课哈尔滨本部的问题,而是牵扯到了关东军更高层的秘密行动。
他拿起那张写着破译信息的纸,凑到烟灰缸上方,划燃火柴,看着火苗一点点将它吞噬,化为灰烬。
窗外,雪花无声飘落,覆盖着这座危机四伏的城市。真相终于浮出水面,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庞大和令人窒息的黑暗。
(第三十八章完)
下一章预告:顾婉茹与小野寺夫人的关系取得突破性进展,一次看似随意的下午茶,却带来了关于关东军边境要塞的重要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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