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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凤姐试探（第1页）

春宴诗才一事，如一块巨石投入贾府这潭深水，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久久未平。何宇之名，不仅在府内年轻子弟中声望更隆，便是在京中士林圈子里，也渐渐传开，多有好奇打探者。这般风头，自然悉数落入了掌管荣国府内务、耳目灵通的琏二奶奶王熙凤眼中。

这日午后，天光正好，凤姐歪在自家院中的贵妃榻上，小丫鬟丰儿在一旁轻轻打着扇子。她手里把玩着一支赤金点翠簪子，眼神却有些飘忽，显然心思并不在饰上。平儿端着一碗冰镇莲子羹进来，见她这般情状，便轻声问道“奶奶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凤姐回过神来，冷笑一声，将簪子掷在榻边的小几上，出清脆的响声“烦心？我有什么可烦心的？不过是瞧着咱们府里，如今是越‘人才辈出’了。”她语气带着惯有的讥诮，但细品之下，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平儿何等机敏，立刻便猜到凤姐所指何事。她将莲子羹放下，挥挥手让丰儿退下，这才低声道“奶奶说的是那位新来的何先生？听闻他前几日在春宴上，很是在北静王和诸位老爷面前露了脸。”

“何止是露脸！”凤姐坐起身，端起碗，用银匙慢慢搅动着，“一诗，把赦老爷那边的人噎得哑口无言，连老太太都另眼相看。政老爷更是把他当个宝似的。你瞧瞧，这才来府里多久？族学里站稳了脚跟，宝玉、探春那几个眼高于顶的，如今倒把他当成了正经师傅。外面呢，绣庄的生意借着芸丫头的手，越红火，如今又传出要开什么酒楼……这势头，可真真是不容小觑啊。”

平儿沉吟道“这位何先生，确是有真才实学的。奴婢冷眼瞧着，他行事也还算稳重，不像那等轻狂之人。”

“稳重？”凤姐挑眉，眼中精光一闪，“越是稳重，才越叫人放心不下！你想想，他一个外来人，无根无基的，凭什么在咱们这深宅大院里混得风生水起？靠的不就是政老爷的赏识和那几个小爷小姐的亲近？如今他又把手伸到了生意上，虽说是借着芸丫头，可焉知日后不会成了气候，反过来掣肘咱们？”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赦老爷那边，是明着和他不对付，可那是他们男人外头的事。咱们内宅，可不能混进去这等不明不白的人物。他如今是帮着政老爷，可万一哪天……这府里将来是谁当家，还说不准呢。”这话里话外，已然将何宇视作一个可能影响未来权力格局的变数。

平儿心中了然，凤姐这是既想摸清何宇的底细和意图，又担心他坐大之后难以掌控，甚至可能影响到她目前在府中的权势。她试探着问“那奶奶的意思是？”

凤姐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是真心依附政老爷，还是另有所图，也得试试才知道。这样吧，你亲自去一趟，就说我备了几样时新点心，请何先生过府一叙，尝尝鲜，顺便……请教几个账目上的难题。”她特意在“请教”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平儿应声而去。凤姐则起身，吩咐小丫头们重新收拾厅堂，摆上精致果碟，焚起上好的沉水香，自己又换了一身见客的玫瑰紫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端坐在正厅主位上，静候来客。她深知，对待何宇这等有些本事又得主子看重的人，不能像对待寻常清客或下人那般随意，须得给足面子，但也要在不动声色间，让他明白谁才是这内宅真正能说得上话的人。

何宇正在自己住处整理近日授课的笔记，听闻平儿来请，心中微微一怔。他与王熙凤素无深交，仅在必要的场合有过几面之缘，深知这位琏二奶奶手段厉害、心思缜密，是贾府内宅实际的掌权者。此刻突然相邀，绝不仅仅是“尝尝点心、请教账目”那么简单。他略一思忖，便猜到多半与近日自己风头渐盛有关，这恐怕是一场“鸿门宴”。

他不敢怠慢，换上一件干净的青衫，随着平儿往凤姐院中来。一路行去，但见庭院深深，抄手游廊曲折迂回，丫鬟仆妇们见到平儿皆恭敬行礼，可见凤姐治家之严。及至院内，更是陈设华丽，一应器物无不精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料气息，透着一股奢靡与威压。

进入正厅，只见王熙凤端坐其上，明艳照人，笑靥如花，但那双丹凤眼中透出的精明与审视，却如实质般落在何宇身上。何宇上前一步，依礼躬身“晚生何宇，见过琏二奶奶。劳动奶奶相请，不知有何吩咐？”

凤姐笑着虚扶一下“何先生快请起，不必多礼。快快请坐。”她示意何宇在客位坐下，平儿亲自奉上香茗。“早就听闻先生大才，不仅学问好，于这经济庶务上也是极精通的。一直想找机会请教，只是府中杂事繁多，总不得闲。今日难得清静，备了些粗陋点心，请先生过来尝尝，顺便说说话。”

何宇谦逊道“奶奶言重了。晚生才疏学浅，蒙政老爷不弃，在府中忝为西席，已是惶恐。奶奶掌管阖府内务，日理万机，才是真正的能者多劳，晚生敬佩不已。”

一番客套之后，凤姐话锋一转，果然提到了账目之事。她命平儿取来几本账册，指着其中几处收支项目，笑道“先生请看，这几处账目，我瞧着总有些不清不楚，盘算了几日也不得要领。听闻先生精通算法，不知可否为我解惑？”

何宇接过账册，仔细一看，心中顿时明了。这几处所谓的“难题”，其实并不复杂，甚至可说是粗浅，以凤姐之精明，绝无可能看不明白。这分明是试探，一是试探他是否真有实学，二是试探他是否愿意介入内宅的财务之事。他心念电转，迅权衡利弊。若表现得过于热衷或急切，恐引凤姐猜忌，认为他觊觎内宅权力；若推脱不懂，又显得虚伪，且可能被看轻。

于是，他神色平静，指着账目，条分缕析地解释起来，用语简洁明了，直指关键，既展示了自己的能力，又丝毫不越俎代庖，最后总结道“……依晚生浅见，这几处或许是记账时笔误或归类不清所致，只需核对原始单据，重新誊录，便可一目了然。奶奶日常料理万千事务，偶有疏漏，亦是常情。”

凤姐听着，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暗暗点头。此人果然有些门道，反应迅捷，言辞得体，分寸拿捏得极好。她顺势叹道“先生果然一语中的！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不瞒先生，这偌大一个家，里里外外，上千口人，每日银钱进出如流水，稍有不慎，便是一笔糊涂账。我虽尽力操持，也常感力不从心。若府中能多几位像先生这般既通文墨又晓事理的人才帮衬，我也能轻松些。”

这话里的招揽之意，已是十分明显。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何宇，等待他的回应。

何宇如何听不出弦外之音？但他深知，贾府内部关系错综复杂，王熙凤与王夫人虽是姑侄，但利益并非完全一致，与邢夫人、贾赦一系更是明争暗斗。自己若贸然投入凤姐麾下，势必卷入更深的宅斗漩涡，这与他一心积累实力、等待时机投军报国的初衷背道而驰，也绝非贾政所乐见。

他略一沉吟，起身拱手，态度恭敬却坚定“奶奶过誉了，晚生愧不敢当。晚生蒙政老爷知遇之恩，聘为西席，职责所在，乃尽心教导族中子弟，使之明理成才，以报主家。至于府中庶务，自有奶奶并各位管事娘子操持，井井有条，晚生一介外人，实不敢妄加置喙，亦无此心力。唯有恪尽职守，以报政老爷与奶奶的厚待。”

这番话，既表明了自己“西席”的本分和对贾政的忠诚，也明确划清了界限，不介入内宅管理，同时不失对凤姐的尊重。

凤姐是何等人物，立刻听出了何宇的婉拒。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也锐利起来，但语气依旧平和“先生真是谦谦君子，谨守本分，令人敬佩。看来先生是立志于学问一道，无意于这些俗务了。”

何宇道“晚生愚钝，唯知读书明理乃立身之本。于经济之道，略知皮毛，实难登大雅之堂。奶奶巾帼不让须眉，治家理事，方是真正经世致用之学，晚生唯有钦佩学习。”

凤姐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又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既如此，我也不强求了。人各有志嘛。只是先生如今名声在外，又得政老爷和宝玉他们看重，日后前程必不可限量。只望先生飞黄腾达之日，莫要忘了我们贾府这点微末之情才好。”

这话已是带着几分警示和疏离了。何宇再次躬身“奶奶言重了。贾府对晚生有知遇之恩，晚生没齿难忘。”

又闲话了几句，气氛已不似初时热络。何宇见机起身告辞。凤姐也未多留，只让平儿送客。

出了凤姐院落，何宇暗暗松了口气，后背竟有些湿冷。与王熙凤这番交锋，虽无刀光剑影，但其间的机锋试探、压力权衡，丝毫不亚于面对贾赦的正面难。他深知，今日虽暂时过关，但也彻底让凤姐明白了他的“立场”和“不可控”，日后在府中，这位琏二奶奶即便不明着为难，恐怕也不会再有多少善意了。

平儿送何宇至院门，低声道“先生今日之言，还望谨记。我们奶奶……最不喜不受掌控之人。”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

何宇感激地看了平儿一眼，道“多谢平姑娘提醒，何宇明白。”

望着何宇远去的背影，平儿回到厅内。凤姐已敛去笑容，面色沉静地拨弄着茶盏盖碗，淡淡道“都听见了？是个明白人，也是个……有主意的人。”

平儿轻声道“是。奴婢瞧着，何先生似是真无意为内宅之事分心。”

凤姐冷哼一声“无心？只怕是看不上我这庙小！他眼里，只有政老爷那条路，或许……还有更高枝儿等着他呢。罢了，既然不能为我所用，也不必得罪。日后井水不犯河水便是。只是……”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若安安分分教书便罢，若真想借着政老爷的势，在这府里兴风作浪，搅扰了我的清净，我也不是那等好相与的！”

至此，王熙凤对何宇的态度，已从最初的观察、试探，转为明确的疏远和戒备。何宇在贾府的处境，因才华显露而赢得一部分人支持的同时，也因这份才华和独立性，不可避免地触动了既得利益者的神经，前路看似平坦，实则暗礁更多了。而他与贾芸筹划的“玉楼春”酒楼，则成了他摆脱依附、建立自身根基的关键一步，步伐也需更加谨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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