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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十分钟,是另一种形式的煎熬。雷毅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在每一个站立的队员身上缓缓移动。他需要考虑的,不是勇气——勇气,他们都有。他需要考虑的,是谁的伤势在强效药物支撑下,能勉强完成水下复杂操作;是谁的水性最好,能在紧急情况下有更高生存(哪怕只是多活几秒)几率;是谁对磁轨武器和电子设备最熟悉,能确保那要命的一击能够顺利射……
他每点出一个名字,被点到的队员便沉默地出列,走向隔壁房间。他们的表情几乎一样——麻木的平静,以及一丝……解脱?或许,对于这些早已在血火中淬炼了无数次、目睹了太多死亡的人来说,能够得到一个明确的目标,一个终结一切的方式,本身就是一种解脱。
未被点到的队员,则站在原地,眼神复杂地看着战友离去的背影。那里面有不甘——未能同赴死路的愧疚;有羡慕——对即将踏上“终点”的奇异向往;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责任——活下去,守住这里,或许,还能为他们的行动,争取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一丝丝可能的后续支援机会。
最终,六个人被选定。除了雷毅、陈默、老枪、叶舟,还有另外两名水性极佳、心理素质过硬的老兵。
隔壁房间,是另一个世界。这里相对安静,灯光稍微明亮一些。六枚“磁轨鱼雷”中的三枚,被固定在特制的支架上,散着危险的气息。旁边是两艘外形粗犷、看起来像是用旧时代小型潜水器残骸和“渊铠”合金板粗暴拼凑而成的、仅能容纳三人的狭小潜航器。空气中有新鲜的金属和润滑油味道。
被选中的人,没有人去触摸那些鱼雷或潜航器。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出奇地一致——寻找纸笔,或者,只是找一块相对干净的布片,用随身携带的、可能已经没多少墨水的笔,或者干脆用蘸着自己或战友鲜血的手指,开始写字。
没有长篇大论,只有最简单的几个字,或者一个名字,一个符号。写给父母,写给妻儿,写给未能同行的战友,或者,只是写给这片他们曾誓死守护的土地。
陈默写的是“给小芸哥去打鱼了。听话,等王姨。”字迹歪斜,但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老枪只是用炭笔,在一块布上,画了一个简陋的齿轮火焰徽记(方舟的标志),下面写了两个数字——那是他阵亡的两个老兄弟的编号。
叶舟则在一张电路图的背面,用极小的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串串复杂的频率参数和干扰代码——那是他根据现有数据,推算出的、可能对巨兽或尸鬼鱼群有效的、最后时刻或许能用上的电子干扰方案。他将这张纸仔细叠好,塞进一个防水袋,递给旁边一位负责后勤的技术员,低声交代了几句。
雷毅没有写任何东西。他只是靠墙坐着,闭上眼睛,仿佛在假寐,但微微颤抖的眼皮和紧抿的嘴唇,暴露了他内心的汹涌。
十分钟,转瞬即逝。
林澈再次走了进来。他没有看那些遗书或“家信”,目光直接落在已经整理好随身装备(少得可怜)、准备走向潜航器的六人身上。他们换上了相对完好的重型防护服(内衬紧急加装了抗压和防能量侵蚀的薄层),携带了水下照明、简易声呐、通讯器(基本只有短距作用)、以及最重要的——“磁轨鱼雷”的射控制器和简易瞄准设备。
林澈走到他们面前,挨个看去。他的目光在每一张年轻或沧桑、平静或麻木的脸上停留片刻。没有长篇大论的激励,没有虚假的承诺。他只是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缓慢地,拍了拍每个人的肩膀。
拍在雷毅肩上,是信任与托付。
拍在陈默肩上,是歉意与承诺(对他妹妹)。
拍在老枪肩上,是敬意与告别。
拍在叶舟和其他人肩上,是肯定与无声的感谢。
每一次拍击,都沉闷而有力,仿佛要将某种无法言说的重量与信念,通过这最简单的接触,传递过去。
六个人,挺直了脊背,承受着这沉重的拍击,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出。”林澈最后,只说了这两个字。
六人沉默转身,两人一组,走向那两艘散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如同钢铁棺材般的潜航器。舱门狭小,他们需要蜷缩着身体,艰难地挤进去。
就在这时,仓库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娟带着两名医疗兵,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手里拿着几个注射器和几个封装在特殊金属管中的药剂。
“等等!”王娟冲到潜航器旁,她的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但动作却异常迅、专业。她不由分说,拉过最近的队员陈默,掀起他防护服的衣袖,将一管浑浊的、闪烁着不自然荧光的药剂,狠狠扎进他的静脉!
“这是……高浓度复合兴奋剂和神经镇痛剂!能让你暂时感觉不到伤痛,提升反应和专注力!但副作用……很大!时效只有四十分钟!”王娟语飞快,声音带着哭腔,但手很稳。她又拿出另一个更小的、封装在铅盒里的金属管,塞进陈默的贴身口袋,并用颤抖的手,将一根特制的、带注射按钮的金属细管,固定在他的颈动脉附近。
“这里面……是……是最新提纯的、实验性的‘愈生酶’浓缩急救针!如果……如果受到致命伤,感觉到生命在快流失……按下它!它可能……能强行激活你的生命力,吊住最后一口气,让你……有机会完成攻击,或者……回最后的信息……”王娟的眼泪终于滚落,但她强行忍住哽咽,“但记住!这药剂……未经完整测试!用过之后……你可能会……可能会……”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未经测试的、强行激生命潜能的药剂,用过之后,最好的结果也是基因崩溃、器官衰竭,或者……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代价。
“一定要……活着回来……”王娟最后,几乎是哀求般,低声对每一个接受注射的队员说道,尽管她知道,这祈求是多么苍白无力。
队员们默默地接受了注射,将急救针妥善固定。陈默甚至对王娟扯出一个极其难看、却带着一丝安抚意味的、僵硬的微笑。
舱门,缓缓关闭,将内外隔绝。液压锁扣出沉闷的“咔嚓”声。
两艘承载着方舟最后希望与六条决绝生命的潜航器,在简易轨道上,缓缓滑向通往黑石峪下游、与湖水相连的隐蔽水道入口。
门外,是深不见底、杀机四伏的黑暗湖水,以及那头正在等待他们的、来自旧时代的深渊巨兽。
门内,是六双在兴奋剂作用下、暂时燃起冰冷火焰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狭窄的观察窗,以及手中那枚,决定命运的射按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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