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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得从我的一位叔叔说起。按辈分,他是我父亲最小的弟弟,我得叫小叔。虽说他是长辈,但年龄其实没比我大太多,算是从小陪我玩到大的。
我这小叔,名叫建华,年轻时当过兵,在部队里摸爬滚打了好些年,是真见过风浪的人。用我们那儿的话说,就是“胆子泼天的大”,寻常事根本吓不住他。
记得那大概是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那会儿我家从城里搬回了父亲的老家——一个叫“柳溪屯”的地方。说它是纯粹的农村吧,也不太像,离镇子不算太远,但在那个年代,家里确实还分着几亩地。一到农忙时节,一家人还得下地干活。
我们那地方,夏天雨水少,颇为干旱。给庄稼浇水是头等大事,得从远处的河渠引水过来。这可不是个轻省活,水流得慢,要把一大片地都浇透,往往得没日没夜地守上好几天。
那年夏天,家里那几亩玉米地正赶上灌溉。小叔那时刚从部队回来不久,身强力壮,是家里头号壮劳力。他自告奋勇,把这熬夜看水浇地的活儿揽了下来。
家里那块地,位置有些偏,离村子有段距离,中间还隔着片小树林。如果小叔每天浇完水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家,实在不方便。于是父母商量着,每天傍晚由我母亲做好饭菜,再由我送到地头去。地里有个看庄稼用的窝棚,虽然简陋,但遮风挡雨还行,铺上席子被褥就能将就过夜。他们本打算让小叔守到后半夜,水灌得差不多了就回来。
没想到小叔听了,直接拍板“来回跑啥?我直接住窝棚里得了,省事,也看得牢靠。”
家里人一听都不同意。为啥?因为我家那块地旁边,紧挨着的就是柳溪屯老辈子传下来的坟地。屯里人去世,多半都埋在那儿,年头久了,墓碑林立,荒草萋萋。虽说平日也没什么邪乎传闻,但大晚上一个人住在坟地边上,总归让人心里毛,觉得不吉利。
可小叔浑不在意,一摆手笑道“怕啥?我当兵那会儿,荒山野岭、古战场遗址都睡过,还能让几座土坟唬住了?都是自己村里先人,有啥可怕的。”他是真不信邪,也真不是逞强,就是打心眼里觉得这不算个事儿。
那天傍晚,大概六点多钟,我拎着母亲准备的饭菜和一卷铺盖,跟着小叔去了地里。看着他安顿好,还在窝棚边玩了会儿,直到天色擦黑,大概八点左右,我才自己走回村里。
谁也没想到,就在我走之后,大概半夜里,一向胆大包天的小叔,真遇上了让他头皮麻的事情。事后,连他这个“铁胆”也承认,再不敢单独在那窝棚过夜了。
后来小叔心有余悸地跟我们讲了那晚的经过
“那天晚上,我估摸着是凌晨一两点钟那会儿,正睡得沉,忽然就被外头的说话声给吵醒了。”
“我当时第一个激灵就醒了,心里还纳闷这荒郊野地、深更半夜的,哪儿来的人说话?谁吃饱了撑的,大半夜跑到这坟地边上来唠嗑?就算……就算真有人想干啥见不得光的事儿,也没必要非挑这地方吧?”
“我反应快,到底是受过训练的,没弄出动静,悄没声地就把床边那盏烧煤油的马灯给拧灭了。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来了偷庄稼的贼,可冷静一想,不对啊,村里人都熟面孔,谁至于来偷这点玉米?这么一想,我脑子里‘咯噔’一下,猛地记起来——窝棚前头不远,可就是那片老坟地!”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浑身的汗毛好像都立起来了。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去听外头的对话。这一听,差点没把我魂儿给吓飞了!”
小叔说到这儿,脸色都有些白,喝了口水才继续
“外头那声音,飘飘忽忽的,听不真切具体方位,但对话内容却能依稀分辨。一个声音比较粗沉,像个老头;另一个声音尖细些,但也绝不是女人,听着也别扭。”
“就听那粗声音抱怨说‘这咋回事儿啊?哪来的水?把我屋里头都洇湿了,潮乎乎的,真不舒坦。谁干的这是?’”
“那细声音接着话茬‘可不是嘛!我这屋里也潮了。地皮都湿漉漉的。咱们在这儿安安生生住了这些年头,这浇地的怎么也不留点神?’”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是在抱怨浇地的水,渗下去,弄湿了他们的‘房子’!”
小叔说到这里,声音都有些干涩“我当时啊,全身的白毛汗‘唰’一下就出来了,拳头捏得死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坏了!这哪是什么贼?这分明是……是埋在底下那些‘老邻居’在说话!抱怨我们浇地,水渗到坟里去了!”
“我这人,以前从来不信这些,可那时候,由不得你不信。外头那对话清清楚楚,说的就是‘房子潮了’、‘地湿了’。我胆子再大,拳脚再硬,也知道这玩意儿没法打啊!”
“我在窝棚里一动不敢动,黑灯瞎火的,摸到床边一根用来顶门的短木棍,攥在手里。可摸着那棍子,我心里直苦这玩意儿,对付活人还行,对付外头那两位……顶个屁用!”
“外头那两位‘老兄’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声音时远时近,有时能听懂几句抱怨,有时又咕咕哝哝听不清,在寂静的野地里格外瘆人。我在棚子里猫了大概得有十几分钟,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身上冰凉,全是冷汗。”
“我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跟它们耗着,没个头。跑!必须跑回村里!”
“我咬咬牙,用最轻的动作摸黑穿上鞋,一手提起马灯(没敢点),一手攥着那根短木棍,心里默数三个数,猛地用肩膀撞开窝棚那扇破木板门,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子方向,撒腿就跑!”
“那真是拼了命地跑啊!也顾不上田埂沟坎了,深一脚浅一脚,只觉得后背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一直冲出去百十米远,才敢哆嗦着划亮火柴,点着马灯。就着那豆大的灯光,一边挥舞着木棍胡乱往身后扫着,一边没命地朝村里亮灯的方向狂奔。”
小叔是凌晨三点多撞开自家大门的。据我母亲回忆,他当时把门拍得山响,声音都变了调“哥!嫂子!快开门!是我,建华!出事了!”
我们全家都被惊醒了。我揉着眼睛爬起来,看到被父亲让进屋的小叔时,简直不敢相信——他脸上再没有平日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惨白。小叔皮肤本是健康的黝黑,可那会儿在灯下,竟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根从窝棚带回来的短木棍。
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退伍兵,第一次在我们面前,露出了近乎虚脱的惊惧神情。而那个充满诡异对话的夜晚,以及那片被浇灌的玉米地旁寂静的坟场,也成了他后来再也不愿独自靠近的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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