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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昌二十三年的秋天,雨水格外多。
八月十五那场雨下了一天一夜,州城东街积水没过了脚踝,便民工坊那间偏院西厢房的门槛前头,冯璋垫了三层麻袋,才没让水漫进来。
林越没有去问事处。
他已经大半年没出过小院了。开春时受了场风寒,咳了小半个月,虽然缓过来,腿脚却愈不济。水生把书房隔壁那间屋子收拾出来,支了一张软榻,林越白日里便靠在榻上,翻翻书,回几封非他不可的信,偶尔望着窗外出神。
那棵老枣树今年挂果不多,稀稀疏疏的青枣掩在叶间,熟得很慢。
九月里,宋濂来了一趟。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穿便服,而是整整齐齐地着着官袍。进门后也不坐,只在榻边的矮凳上欠身坐着,沉默良久。
“明远,”他说,“我可能要离任了。”
林越把手中的书卷放下。
“吏部考功司的公文已经到了。任期届满,调任河南布政使司右参政。”宋濂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品级升了半阶,算是平调。河南那边,这几年黄河不安分,朝廷的意思是让我去管河务。”
林越没有说话。
窗外的枣树被风吹动,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贴在窗纸上,又缓缓滑落。
“我推辞过。”宋濂低头,看着自己官袍下摆那道笔直的褶痕,“吏部那边说,北沧州这十几年的章程,大半是我主持推行的。河南河务积弊深重,需得一个肯做实事的。”
他顿了顿
“我没再推。”
林越点了点头。
那是他认识的那个宋濂。
“你何时启程?”他问。
“吏部限腊月前到任。”宋濂抬起头,望着他,“走之前,想请你帮个忙。”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铺在林越榻边的小几上。
是一幅舆图。
不是北沧州那种标满水渠、道路、村落的三合土路舆图。是一幅潦草的河工图,黄河中游某段的走势,堤坝的位置,几处历年来决口的标注,密密麻麻的红圈。
“河南河北道去年修的那段堤,今年七月又垮了三十丈。”宋濂指着图上一处,“工部派人去看,说是筑堤的土料不对,含沙太多,泡水就软。可当地河工说,用的是历年筑堤的老法子,土都是从附近取的,往年能顶三五年,如今一年都顶不住。”
他抬起头,望着林越
“明远,你在北沧州修过水利,筑过城墙,也改良过三合土的配比。河南那边的事,我不懂,可我想着……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林越没有立刻答话。
他把那卷舆图挪近了些,低下头,看得极慢。手指沿着黄河的走势缓缓移过去,在那些红圈标注处一一停留,像老农察看田里刚冒头的病苗。
良久,他问
“历年决口,都是这七八处?”
宋濂点头。
“位置可有偏移?还是年年都在同一个地方垮?”
宋濂答不上来。他从袖中又取出几卷河工奏报的抄本,两人一起翻找。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水生进来掌灯,又把凉透的茶换了一巡。林越没有抬头。
他找到了。
“泰昌十七年,溃于阎家渡口。”他指着图上一处,“泰昌十九年,溃于下游七里阎家庄。泰昌二十一年,溃处又往下移了三里。”
他的手指顿住。
“不是堤不牢。”他说,“是水势变了。”
宋濂怔住。
林越把几份奏报摊开,并排铺在小几上。
“你看这三年,决口的位置依次往下游移。今年垮的那三十丈,不是往年垮的老堤段,是新筑的那截。”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在暮色里点了一盏灯,“这不是筑堤的土料不对,是这段河道的水流方向变了。往年冲左岸,这两年转了向右。他们按老法子筑堤,堤筑在左边,水却往右边去了。”
宋濂望着那些错落摊开的奏报,久久没有说话。
“我该怎么做?”他问。
林越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回榻背,阖眼片刻。灯焰在他瘦削的脸庞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几道被岁月刻出的纹路,此刻显出一种沉静的、近乎石像般的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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