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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李根柱三人在北山的寒风中心惊胆战地转移时,山下的李家坳,正沉浸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这种寂静不同于往常冬日清晨的安宁,而是一种被刻意压抑的、带着恐惧和猜疑的沉默。村口老槐树上那张崭新的悬赏告示,像一块冰冷的墓碑,宣告着这个村子某些人命运的彻底改变,也像一面照妖镜,映照出邻里乡亲们复杂难言的心思。
李老拴一家一夜都没怎么睡着,李母更是哭成了泪人,李根柱已经三天没回家了,直到昨天下午,村里开始疯传胡家粮仓被劫、家丁被杀、悬赏三十两抓“悍匪李根柱和孙寡妇”的消息时,李老栓一家只觉得天旋地转,妇人更是一头栽倒在冰冷的土炕上。
儿子成了“贼”,还是杀了人的“悍匪”。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谨慎,走走停停。狗剩浑身一僵,屏住呼吸。是胡家派来监视的人?还是想来抓他去逼问哥哥下落的?
脚步声在窑洞门外停住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传进来:“狗剩?狗剩?你在不在?我是石头!”
石头?狗剩愣了一下。石头是村西头王老七家的儿子,比他小一岁,平时一起上山砍柴、下河摸鱼的伙伴。王老七前年修河堤时被石头砸死了,留下孤儿寡母,日子比他们家还难。
狗剩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下炕,走到门后,从门缝往外看。确实是石头,裹着一件更破的夹袄,小脸冻得通红,正紧张地左顾右盼。
狗剩轻轻拉开了门闩。石头像条泥鳅一样钻了进来,又赶紧把门关上。
“你咋来了?”狗剩低声问,眼睛不自觉地瞟向门外,看有没有人跟着。
“我娘让我来看看你。”石头搓着冻僵的手,声音也在发抖,“你……你都知道了?”
狗剩点点头,没说话。
两个半大孩子,在冰冷的破屋里面面相觑,脸上是同一种茫然和恐惧。大人的世界突然崩塌,把他们也卷进了旋涡。
“外面……胡家的人,在盯着。”石头凑近一些,用气声说,“村口两个,好像你家院子外面也有。我过来的时候,绕了好大一圈,从赵叔家后墙的狗洞爬过来的。”
狗剩心里一沉。监视真的开始了。他们这些“贼属”,成了笼子里的鸟。
“你……你哥真的……”石头想问,又不敢问全。
“我不知道。”狗剩的声音干涩,“我哥三天没回来了。……再后来,就是悬赏告示”
三十两银子。石头不知道三十两具体是多少,但他知道,他娘为了给爹买口薄棺材,借了胡家二两银子的高利贷,利滚利,现在变成五两,把他家仅有的三亩旱地都押上了还不够。三十两,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现在村里人都咋说?”狗剩问,他不敢出门,不知道外面的风声。
石头表情复杂:“有人说……说孙婶和根柱哥活该。有人说胡家太狠,但也不敢大声说。更多的人……是看热闹,或者……在琢磨那三十两银子。”
狗剩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活该?他哥只是为了找口吃的!孙婶也是为了家里人!他们怎么就成了“活该”?
“还有人,”石头的声音更低了,“偷偷说,要是知道线索去报信,能拿十两银子。十两啊……够一家人吃好久……”
狗剩猛地抬头,盯着石头。石头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慌忙摆手:“我没想!狗剩,我真没想!不能干这种缺德事,要遭天打雷劈的!我就是……就是告诉你……”
狗剩相信石头。他知道石头不是那种人。但石头的话,却像一盆冰水,让他更清楚地看到了现实的残酷。三十两(或者十两)银子,足以让很多平时看起来还算和善的邻居,变成潜在的告密者。
“你吃饭了吗?”石头忽然问,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我都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就昨天挖了点冻僵的野菜根,煮了碗水喝。”
狗剩摇摇头:“我也是。”
两个饥饿的少年,在寒冷的破窑里相对无言。饥饿的感觉是如此真实而迫切,压过了对未来的恐惧,对哥哥命运的担忧,甚至压过了对外面监视的害怕。
“得弄点吃的。”石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不然没等胡家来抓,咱就先饿死了。”
“去哪儿弄?”狗剩苦笑,“地里光秃秃的,山上……我哥在山上,山上咱们也不能去。村里……谁家还有余粮肯借给咱们?”
这话是真的。李家坳今年遭了灾,又加上胡家的租子和官府的税,家家户户的粮食缸都快见底了。更何况,他们现在是“贼属”,别人避之不及,谁还敢接济?
石头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赵老憨跑的时候,家里好像还藏着点东西。他家也被盯上了,可能还没被搜走。咱们……要不要……”
“去偷?”狗剩一惊。
“不是偷!”石头辩解,“是……是借!等以后有了还他!再说,赵老憨跟根柱哥他们是一伙的,他的东西,咱们用了也不算……不算太过分吧?总
;比饿死强!”
狗剩犹豫了。偷东西,在他从小受到的教育里,是极不光彩的事。但……肚子实在太饿了。饿得眼前发黑,手脚发软。而且,石头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赵老憨是跟娘他们一起跑的,他家藏的粮食,也许……也许本来就该分一点给他们这些留下等死的家属?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道德的约束在极度的饥饿面前,变得脆弱不堪。
“可是……赵老憨家外面肯定也有人盯着。”狗剩还有一丝理智。
“我知道一条小路,从他家后院的篱笆底下能钻进去,那儿草深,不容易被发现。”石头显然早就盘算过了,“咱们晚上去,偷偷的。就拿一点,够吃一两顿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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