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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回,猎户张大胆被结结实实地捆在岩缝最里面的角落,只留下一双惊恐万状的眼睛,像只待宰的羔羊。他带来的那张老弓、几支破箭和小猎刀,此刻正躺在李根柱脚边,成了“北山伙”第一批像样的战利品。
李根柱根据他的简单交代,又重新问到:“把你刚才说的,从头到尾,再仔细说一遍。别急,慢慢说,说清楚。尤其是胡家做了什么,官府有什么动静,山里还有没有像你一样想拿赏钱的人。说错一句,或者让我觉得你有所隐瞒……”
他没有把威胁的话说完,只是用脚尖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把小猎刀的刀柄。刀身在火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却刺眼的寒光。
张大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拼命点头。
塞嘴的布団一离嘴,张大胆就深吸了几口带着烟火味的冰冷空气,然后像倒豆子一样,把他知道的一切,用更加详细、更加条理的方式,重新讲述起来。
“好汉容禀……小……小人张大胆,就是北山脚下张家沟的猎户,穷得叮当响,老娘还病着……前三天,胡家的悬赏告示贴到了我们村口,说……说李家坳出了悍匪,杀了胡家的人,抢了粮,悬赏三十两银子抓人,死活不论……”
“三十两?”李根柱打断他,目光锐利,“告示上原话怎么写的?有没有提我们……提李根柱和孙寡妇的名字?画像呢?”
“提了!提了!”张大胆忙不迭地说,“告示上写了“悍匪李根柱、孙氏”,画像……画得不像,歪歪扭扭的,但旁边有字!还说……还说提供线索抓到人的,赏十两!我……我就是鬼迷心窍,想着十两银子也够……”
“接着说胡家。”李根柱没兴趣听他的忏悔。
“是是是……胡家不光贴了告示,还派人到附近几个村子,找了各村的甲首和乡老,说要组建“联防护乡队”,其实就是让各村出青壮,帮着搜山……”张大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们村甲首胆小,没敢立刻应承,说等等看。但我听说,靠近李家坳的那几个村子,像王家庄、刘家店,好像已经有人被胡家召集起来了,每天在进山的路口设卡,盘查生人。”
联防护乡队?李根柱心里冷笑。胡里长这是要把水搅浑,把附近村子的力量也绑上他的战车,既能加大搜捕力度,又能趁机扩张影响力,还能让这些村子和他利益捆绑,防止有人同情或暗中帮助“逃匪”。典型的乡绅手段。
“官府呢?”李根柱问到了关键,“县衙什么反应?”
“官府……”张大胆迟疑了一下,“小人……小人不太清楚衙门里的事。但告示贴出来的第二天,就有穿号衣的差爷到了李家坳,我……我远远看到过,大概四五个,腰里挎着刀,在村里转了一圈,然后……然后就去了赵老憨家!”
赵老憨在旁边听到自己家,浑身一哆嗦,脸色煞白。
“去赵老憨家干什么?”李根柱追问。
“好像……好像是搜查!翻箱倒柜的,听当时在附近看热闹的人回来说,闹腾了好一阵,最后好像……好像也没搜出什么,把赵老憨的婆娘和娃娃吓得不轻。”张大胆努力回忆着听来的零碎信息,“差爷还在村里放了话,说……说让“贼属”主动投案,或者提供线索,可以……可以从轻发落。要是隐瞒包庇,同罪论处!”
岩缝里的气氛更加凝重。官差正式介入,意味着事情的性质已经从“民间仇杀”升级到了“官府缉盗”。虽然只是几个差役,但代表的却是大明朝廷的权威。更重要的是,他们直接针对“贼属”施加压力,这是在攻心。
“差役现在还在李家坳吗?”李根柱问。
“好像……好像当天下午就走了。但胡家派了人,守在了村口,还有……还有李根柱……好汉您家外面,好像也有人看着。”张大胆小心翼翼地看了李根柱一眼,补充道,“我们村里有人去李家坳走亲戚回来说的。”
监视。持续的监视和压力。李根柱能想象到爹娘和弟弟此刻的处境,心头像压了块石头。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问:“除了差役,还有没有别的官府的人?比如……巡检司的弓兵?”
巡检司是县衙下属的准军事力量,虽然装备和战斗力通常不怎么样,但比起差役和乡勇,那是正经受过训练、有制式武器的武装。如果他们出动,威胁等级将完全不同。
张大胆茫然地摇摇头:“巡检司?没……没听说。至少小人进山前没听到风声。可能……可能县衙还要往上头报?毕竟死的是胡家的人,胡里长好像是有功名的……”
李根柱略松一口气。巡检司没动,说明事情可能还没捅到必须调动武装剿匪的程度,或者县衙还在观望、走流程。这给他们争取了一点宝贵的时间。
“你刚才说,你发现了一些铁矿痕迹,怀疑有矿?”李根柱话锋一转,回到了张大胆最初的动机上,“详细说说,什么样的痕迹?具体位置在哪?”
提到这个,张大胆的眼睛里又闪过了一丝混合着贪婪和后悔的光芒,但很快被恐惧压了下去。他老老实实地描述了他如何发现岩壁上不自然的灰白
;色痕迹和新鲜的工具刮痕,以及他根据老爹当年零星提起的找矿传闻产生的联想。
李根柱听完,不置可否,只是让周木匠把他昨天攀爬时注意到的岩壁情况又说了一遍。两相印证,确实指向岩缝附近某处岩层可能有些特殊,但究竟是不是矿,是什么矿,储量如何,完全无法确定。
不过,这个信息李根柱记在了心里。万一……只是万一,那可能是一条意想不到的出路。
审讯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李根柱事无巨细,反复盘问,从悬赏金额的变化,到附近村子的人心动向,再到山里有无疑似其他逃难者或流民团体,几乎把张大胆知道的和道听途说的所有相关信息都榨干了。
最后,张大胆瘫在地上,有气无力,眼神涣散,反复念叨着:“好汉……我知道的全说了……真的全说了……饶我一命吧……我家里还有老娘……”
李根柱站起身,对孙寡妇使了个眼色。孙寡妇会意,重新把破布塞回张大胆嘴里。
岩缝里暂时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偶尔的爆裂声和张大胆粗重的、带着绝望的鼻息。
“头儿,现在咋办?”赵老憨最先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脸上满是忧惧,“胡家弄了联防护乡队,官差也来了……这山里……怕是不安全了。”
周木匠也忧心忡忡:“是啊,头儿。咱们人少,粮食也少,要是被他们围住……”
孙寡妇没说话,只是看着李根柱,等他的决断。
李根柱走到岩缝入口,拨开一点遮蔽的荆棘,望着外面渐渐阴沉下来的天空,沉默良久。
情报很零碎,但拼凑出的画面足够清晰:胡里长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地方力量,编织了一张以悬赏为诱饵、以乡勇为骨架、以官府权威为后盾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而他们,就是网中的鱼。
被动躲藏,只会让网越收越紧,直到窒息。必须做点什么,打破这个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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