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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鼠争粮带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喜悦,如同滴入沙漠的水珠,迅速就被现实焦渴的土地吞噬得一干二净。那点混杂着鼠粪和泥土的杂粮,经过小心翼翼的淘洗、晾晒,最终得到的净粮,还不够全家人吃两顿稠粥。
饥饿,依旧是盘旋在李家茅屋上空,驱之不散的秃鹫。
然而,就在李根柱还在为下一顿的食物发愁时,另一种更深层、更隐蔽的匮乏,正悄然袭来,其带来的威胁,甚至不亚于直接的饥饿。
那就是——缺盐。
这事儿,起初李根柱并没有立刻意识到。直到他注意到,母亲在做那锅稀薄的野菜杂粮糊糊时,拿着盐罐子的手,犹豫了又犹豫,最终只是用指甲,极其吝啬地捏了一小撮几乎是肉眼难以分辨的盐末,撒进锅里,然后就迅速把那黑乎乎、拳头大小的盐罐子紧紧盖好,藏回了一个角落里。
而那锅糊糊喝起来,几乎尝不到任何咸味,只有野菜的苦涩和麸皮的粗糙感。
“娘,怎么不放点盐?”李根柱忍不住问了一句。他记得前世看资料,说明朝盐价虽高,但也不至于如此吧?
妇人脸上露出一丝窘迫和愁苦,低声道:“没…没多少了…得省着点用…”
李老栓在一旁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唉…官盐贵得要死,哪吃得起…年前攒的那点,就剩罐底这点儿了…”
通过父母断断续续、充满愁绪的讲述,结合这身体原主的模糊记忆,李根柱才真正体会到,在这个时代,盐,对于底层百姓而言,是何等金贵和艰难的存在。
大明实行的是盐引制度,简单说,就是官方垄断食盐的生产和销售。这本来没啥,历朝历代都这么干。但到了明末,这套制度早就烂透了。
首先,官盐价格高得离谱。各种苛捐杂税、运输损耗、层层官吏的盘剥,最后全都转嫁到盐价上。对于李老栓这样的贫农来说,辛苦一年,地里刨食,交了皇粮国税之后,能剩下的那点东西,拿到集市上换的钱,可能连几斤粗劣的官盐都买不起。
其次,官盐质量还奇差无比。里面掺沙子、掺泥土那是常规操作,有时候甚至能掺进去一半!就这,你还得感恩戴德能买到。
那怎么办?不吃盐了?不行。人长期不吃盐,会得病,会浑身无力,会浮肿,根本干不动活,在这恶劣的环境下,无异于慢性自杀。
所以,底层百姓只能绞尽脑汁,用各种办法获取那点必需的盐分。
有的地方靠海或者有盐井的,老百姓可能会偷偷摸摸自己晒点、熬点“私盐”。但这风险极大!一旦被抓住,那就是重罪,搞不好就要掉脑袋!盐税是朝廷的重要收入,对私盐的打击向来严厉。
李家坳这地方不靠海,也没盐井,这条路走不通。
那就只能买。买不起官盐,就买私盐。所谓私盐,其实很多也是从官方渠道流出来的被官吏私下倒卖,或者是一些亡命之徒从远处贩运来的。价格可能比官盐稍低一点,质量也可能稍好一点,但同样是笔巨大的开销,而且购买过程提心吊胆,如同做贼。
李老栓家去年冬天,就是咬牙用攒了许久的一点鸡蛋和柴火,从一个偷偷摸到村里来的货郎手里,换了一小罐这种来路不明的私盐,一直省吃俭用到现在,已然快要见底。
“人几天不吃盐,身上就软得没劲儿,干活都没精神…狗剩前年就是因为缺盐,浑身浮肿,差点没挺过来…”妇人说着,眼圈又红了,下意识地摸了摸儿子的头。
李根柱听得心情无比沉重。他彻底理解了母亲那吝啬到极致的行为。那小小一撮盐,在某种程度上,真的比那几枚铜钱更金贵!铜钱还能想办法再去挣,盐,对于困守在这片土地上的穷人来说,获取的渠道实在太窄,代价太高了!
他看着家人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可能缺盐而显得有些浮肿、缺乏血色的脸庞,看着他们眼中那因为盐罐将空而流露出的更深一层的忧虑,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能改进取火,能尝试净水,甚至能想到从老鼠嘴里抢粮,但对于“盐”这个问题,他一时半会儿,真的束手无策!
总不能凭空变出盐来吧?
等等…变?
李根柱猛地想起,好像有些土办法可以制盐?比如…熬煮盐碱土?或者从某些植物灰烬里提取钾盐(虽然那不完全是氯化钠,但也能提供咸味和部分矿物质)?
他的眼睛猛地亮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盐碱土?这附近好像没听说有盐碱地。植物灰烬?倒是遍地都是,但那得需要多少草木灰才能提取出一点点盐分?效率太低,而且提取出来的东西能不能吃,有没有毒,都是问题。
这念头太不切实际,几乎等于异想天开。
难道真的只能指望那个不知道还会不会来的货郎?或者冒着天大的风险,去更远的地方寻找购买私盐的机会?可钱从哪来?安全如何保障?
一个个问题,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得人喘不过气。
缺盐的阴影,如同附
;骨之疽,让原本就艰难的生存局面,变得更加雪上加霜。它提醒着李根柱,在这个时代活下去,需要克服的困难,远比想象中更多、更基本、也更致命。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穿越者那点可怜的现代知识,在缺乏工业基础和资源支持的古代农村,是多么的苍白无力。很多在现代社会唾手可得、甚至被嫌弃的东西,在这里,可能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才能获取。
这种认知,让他刚刚因为一点小“革新”而升起的些许自信,再次被打得粉碎。
生存,真的太难了。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屋角那堆破烂——那里放着母亲那架几乎快要散架的旧纺车,以及一些乱麻似的、质量极差的麻絮。
或许…唯一的、相对稳定的指望,还是得回到最原始的方式——用手工劳动,去换取那点微薄的、可能连盐都买不起的铜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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