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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栓那句“咱们家…这点粮…怕是撑不到开春了…”,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无尽的、冰冷的绝望。
这句话,他说的极其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丝。作为一家之主,承认自己无法养活家人,无法保护子女,这无疑是最大的失败和耻辱。但他不得不面对这个现实。
那点从鼠口夺来的、混杂着泥土的杂粮,那点黑乎乎的麸皮,即便省到极致,每天只吃一顿稀得能照见影子的糊糊,也绝对支撑不了一个冬天。更何况,李根柱还病着,需要吃点东西恢复体力,狗剩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还有两个消耗粮食的俘虏…
计算的结果,令人绝望。
妇人听到丈夫的话,身体猛地一颤,眼泪再次无声地涌出,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任由泪水在布满愁苦的脸上肆意流淌。她或许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只是不敢承认,不愿面对。
狗剩虽然年纪小,但也听懂了父亲话里的意思,吓得小脸煞白,下意识地往母亲身后缩了缩,仿佛这样能获得一些安全感。
李老栓抱着头,枯瘦的手指插入花白的头发里,身体因为痛苦和无力而微微颤抖。他浑浊的目光扫过病榻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的大儿子,又看了看吓得像鹌鹑一样的小儿子,最后,那目光极其艰难地、仿佛重若千钧地,落回了妻子脸上。
屋内油灯的微弱光芒摇曳不定,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映照得如同刀刻斧凿,充满了挣扎和绝望。
空气凝固了。一种可怕的可能性,如同房间里看不见的幽灵,开始盘旋,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但没人敢率先把它说出来。
最终,还是李老栓,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汉子,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那个禁忌的、沉重得足以压垮灵魂的词:
“…要不…要不…再看看…有没有哪家…要人的…”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而且说得极其含糊,但屋里每个人都听懂了。
“要人”是什么意思?在这个语境下,在这个时代,只可能是一个意思——卖身为奴!无论是去做长工、佃仆,还是更悲惨的,进入某个深宅大院为奴为婢,甚至是被卖到那些见不得人的地方去!
这就是明末底层百姓在绝境中,最后一条不是出路的出路。用一个人的自由和尊严,去换取其他家人活下去的、微乎其微的机会,以及一点点或许能救急的“身价银”。
去年冬天,为了熬过去,他们已经卖掉了女儿…那个记忆中面容已经模糊的、乖巧的小妹…
现在,难道又要…
“不行!!”
一声嘶哑的、却异常尖锐的尖叫,猛地打破了死寂!
是妇人!
一直逆来顺受、默默哭泣的她,此刻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母猫,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和光芒!她死死地盯着丈夫,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变形:
“不能再卖孩子!不能再卖了!去年已经把丫头…今年谁也不行!要死就死在一起!饿死也不能再骨肉分离!!”
她的反应异常激烈,仿佛触碰到了内心最深的伤疤和底线。去年卖掉女儿,显然是她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剧痛。
李老栓被妻子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张了张嘴,脸上露出痛苦和羞愧交织的神情,颓然道:“…那…那怎么办…眼看着都饿死吗…”
“我出去讨饭!我去求胡里长!我去给王老六家当牛做马!我去…”妇人语无伦次地喊着,仿佛只要不卖孩子,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胡里长?王老六?他们巴不得咱们死!”李老栓猛地提高声音,又因为激动而剧烈咳嗽起来,“讨饭?这年头…谁有饭给你讨?!”
“那也不能卖孩子!”妇人死死抱住吓傻了的狗剩,仿佛一松手儿子就会被人抢走,“要卖…卖我!我这把老骨头了,还能干点活…”
“胡说八道!”李老栓吼道,“你走了,这个家怎么办?!谁做饭?谁纺线?谁照顾柱儿?”
夫妻俩激烈地争吵起来,声音压抑而绝望,充满了走投无路的疯狂。他们都想保住这个家,保住孩子,但在绝境面前,却找不到任何可行的办法,只能互相伤害,用最残忍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无奈和恐惧。
狗剩被吓哭了,躲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
李根柱躺在板铺上,听着父母这绝望的争吵,心如刀绞。高烧让他的脑袋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但父母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卖身…
这个他只在历史书上看到过的词语,如今却成了悬在自家头顶的、血淋淋的现实选项。
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恨这个吃人的世道,恨那些敲骨吸髓的贪官污吏,恨这该死的天气,恨自己的虚弱和无能!
如果…如果自己没病倒,如果自己有力气,是不是就能去找到更多的食物?是不是就能避免这残酷的选择?
但现实
;没有如果。
他看着激动争吵、濒临崩溃的父母,看着吓哭的弟弟,听着隔壁那若有若无的、为死亡而哭泣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必须阻止这个家庭滑向更深的深渊。
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想坐起来,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爹…娘…别吵了…”
他的声音微弱,但却像有一种魔力,让激烈争吵的父母瞬间停了下来,同时扭头看向他。
“不卖…”李根柱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他巨大的力气,但眼神却异常坚定,“谁都不卖…一定…还有办法…”
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扫过窗外被冰雪覆盖的世界,大脑在高温下疯狂运转。
还有什么办法?还有什么东西能吃?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墙角那堆平时根本没人注意的、喂牲口都不一定要的…干枯草根和树皮上。
一个更加绝望、更加恐怖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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