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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从胡里长家那场虚伪喧嚣的寿宴“帮工”中脱身,带着一身疲惫与屈辱归来,李根柱的心本就悬着。此刻,面对这诡异的天象,一种远比面对胡里长时更强烈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毒蛇,沿着他的脊椎缓缓爬升。他来自信息爆炸的时代,虽不是气象专家,但也隐约知道,这种极端沉闷、乌云呈翻滚铅块状的天气,往往孕育着的不是普通的降雨,而是更极端的东西——比如,强对流天气,雷暴,甚至可能是……冰雹。
“这鬼天气……”李老栓也佝偻着腰走出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忧虑,“憋了这么一天了,这雨要是下来,只怕小不了。”
妇人跟着出来,手里还拿着准备晚上继续熬煮的野菜,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灶坑边那个宝贝似的破筐——那里面,是全家关于未来的微薄希望,两枚野鸡蛋。温度骤变,对孵化是致命的。
狗剩紧紧挨着李根柱,小脸上满是恐惧,他不懂什么气象原理,但生物的本能让他感觉到了危险。
就在这时,天边猛地亮起一道扭曲的枝状闪电,像一条惨白的巨蟒撕裂了漆黑的天空,短暂的死白照亮了地上每一张惊恐的面孔。紧接着,不是常见的雷声,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巨型石块从山顶滚落的轰鸣,轰隆隆——由远及近,碾压过来。
这雷声不对!太沉,太闷,不像是来自云端,倒像是……来自那翻滚的乌云本身!
“不好!”李根柱脑中警铃大作,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不是雨!是雹子!快!找东西顶住屋顶!把鸡蛋挪到墙角最结实的地方!”
他的反应太快,太突兀,李老栓和妇人都愣了一下。雹子?这季节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过,可儿子那如临大敌的模样,仿佛来的不是冰雹,而是千军万马。
就在这愣神的刹那,第一颗“雨点”砸了下来——那不是雨点,而是一颗足有指甲盖大小的、浑浊的冰球,砸在院子的硬土上,发出“啪”一声脆响,溅起小小的冰屑。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仿佛是天上的巨神失去了耐心,将满口袋的冰弹子劈头盖脸地砸向人间。冰粒瞬间变得密集,个头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大!从指甲盖到鸽卵大,再到几乎有鸡蛋大小!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那不是下雨的声音,那是毁灭的交响乐!是无数坚硬的冰块以高速撞击大地的疯狂打击乐!
“老天爷啊!”妇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终于反应过来。
李老栓也慌了神,下意识地想去找农具,却又不知该做什么,只能绝望地看着天空。
最大的冰雹,如同真正的鸡蛋,甚至更大,夹杂在密集的“弹雨”中,带着恐怖的动能狠狠砸下。李家那本就摇摇欲坠的茅草屋顶,成为了第一批牺牲品。厚厚的、被晒得干枯的茅草,在冰雹的无情打击下,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洞穿、砸散!冰块穿过屋顶,直接落进屋里,砸得锅碗瓢盆叮当乱响,泥地上一片狼藉。
“屋顶!屋顶要塌了!”狗剩吓得大哭。
李根柱已经顾不上屋顶了,他冲进屋里,和母亲一起,用家里唯一那床破得掉渣的、硬邦邦的棉被,死死罩住那个放着鸡蛋的破筐。他自己则和父亲、弟弟用身体挡在外面。冰雹透过屋顶的破洞砸在他们背上、头上,生疼,但此刻谁也顾不上了。
屋外,整个世界已经变成了白色的地狱。冰雹疯狂地倾泻,砸在树叶上,树叶瞬间变成烂泥;砸在田地里,刚刚抽出穗子、承载着全村人最后希望的禾苗,成片成片地被砸倒、砸烂,绿色的汁液混合着泥浆,一片狼藉;砸在来不及归巢的鸡鸭身上,瞬间就能要了它们的小命。放眼望去,不再是充满生机的夏日田野,而是一片惨白的、布满坑洼的废墟!
这景象,堪比一场小型战争后的战场。只不过,敌人是老天爷。
雹灾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但那短短的一炷香,对李家坳的村民来说,仿佛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当冰雹的势头渐渐减弱,最终变成冰冷的、毫无意义的雨滴时,劫后余生的人们,颤巍巍地从各自躲藏的地方走出来,看到的,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噩梦。
李根柱一家从角落里站起身,抖落身上的冰屑和茅草。屋里已经四处漏水,几乎找不到一块干爽的地方。李根柱第一时间去看那个破筐——筐子边缘被一块冰雹砸了个凹坑,但里面的鸡蛋,在干草和棉被的双重保护下,奇迹般地完好无损。这或许是这场灾难中,唯一值得庆幸的微小亮光。
但当他走出屋外,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心彻底凉了。
院子里的那点可怜的菜苗,全成了烂泥。篱笆墙东倒西歪。而更远处,原本绿意盎然的田野,此刻白茫茫一片,只剩下光秃秃的、被打断了茎秆的作物残骸,在冰冷的雨水中无助地躺着。几个时辰前,那里还孕育着秋收的希望,现在,什么都没了。
村子里,开始响起了哭声。起初是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很快,就变成了嚎啕大哭。那是希望彻底破灭后的悲鸣。有妇人瘫坐在泥水里,拍打着地面,哭喊着:“活不成了!活
;不成了啊!粮食没了,拿什么交税,拿什么活命啊!”
男人们则呆呆地站在田埂上,看着一片狼藉的田地,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魄。他们一整个春天的辛勤劳作,汗水,期盼,在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中,彻底付诸东流。
李老栓踉跄着走到自家那块小小的田地边,看着那被砸得稀烂的庄稼,这个饱经风霜、连面对官差都曾挥起镰刀的汉子,此刻却像孩子一样,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搐起来。那不是哭泣,那是信念崩塌的声音。
李根柱站在父亲身后,雨水混合着冰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冰冷刺骨,但比不上他心里的寒意。他之前所有的努力——寻找新食物来源,尝试交换粮种,甚至那点关于孵小鸡的“长期投资”——在这场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这就是小农经济的脆弱性。个体农户对抗风险的能力几乎为零。一场天灾,就能轻易地将他们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什么技术改良,什么精打细算,在老天爷的任性面前,都是扯淡。
他想起胡里长家寿宴上那堆积如山的食物,那喧嚣的宾客,那志得意满的笑容。这场冰雹,或许也会砸坏胡家的一些瓦片,毁掉他的一些园林景观,但对于拥有大量土地存粮、甚至可能借此机会进一步低价兼并土地、放高利贷的胡里长来说,这根本伤不到筋骨。甚至,可能是他新一轮盘剥的机会。
天灾,往往是人祸的催化剂。
雨还在下,冰冷地冲刷着这片刚刚遭受重创的土地。李家坳,陷入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的绝望。哭声、骂声、叹息声,在雨幕中交织,汇成一曲明末农民苦难的哀歌。
李根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扫过那些绝望的乡邻,扫过自家那片绝收的田地,最后落在那两枚侥幸存活的野鸡蛋上。
个体的力量,太渺小了。那么,如果……不止一个人呢?
一个模糊的、关于“互助”的念头,如同风雨中一点微弱的星火,在他冰冷的心底,悄然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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