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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书玄魇消失了,如同他来时一般突兀。
但花见棠很快意识到,那无所不在的、令人灵魂冻结的“空无”感并未真正远去。它像一层稀薄的、无形的雾霭,始终笼罩在她周围数丈的范围内。不浓烈,不足以抹除她的存在,却清晰可辨,如同一个无声的烙印,或者……一个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圈禁”。
她试图加快脚步,踉跄地奔向荒原更深处。那寂灭的气息如影随形,与她保持着恒定的距离。她转向,它亦转向。她停下喘息,它便静静悬浮,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这不是追杀。若是追杀,她早已如同那些魔将与血骨上人一般,归于虚无。
这更像是一种……漠然的“观察”?或者,是她体内那《万骨衍天经》骨元所散发的、某种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气息”,吸引了他那寂灭意识中极其微末的一丝“注意”?
花见棠不敢深想,也无暇深想。重伤的身体和濒临枯竭的灵力催促着她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栖身之所。子书玄魇的跟随带来的不止是心理上的恐怖压力,更是一种实质的“净化”效果——所过之处,低阶魔物本能地远遁,连荒原上常见的毒虫秽气都消散一空,倒是为她扫清了不少障碍,但也让她的行踪变得异常“干净”和醒目,如同在黑暗画布上移动的一点苍白。
她必须找到妖族残部。影鸦将军的名字是她目前唯一的希望。但黑石荒原广袤凶险,她伤势沉重,方向难辨。
连续两日,她靠着丹药和顽强的意志力,在荒原中艰难跋涉。避开魔族明显的据点,依靠微弱的妖族活动痕迹和偶尔发现的、被“净化”过的区域作为路标(那些区域同样残留着子书玄魇的气息,让她心情复杂)。赤鳞缩小体型,在前方探路,它的鳞片对魔气与恶意格外敏感。
子书玄魇始终“跟随”着。大多数时候,他并不显形,只有那无处不在的寂灭感证明着他的存在。偶尔,在花见棠精疲力竭、倚着岩石休息时,她会用眼角余光瞥见远处某个山丘之巅,或是一块巨石的阴影里,那道寂寥的玄色身影静静伫立,望着被魔云遮蔽的天空,或是下方焦黑的大地,猩红与寂灭交织的眸子里空无一物,仿佛在凝视着宇宙的终末,又仿佛只是单纯地“存在”在那里。
他没有帮助她,也没有伤害她。这种绝对的、非人的漠然,比直接的敌意更让人心底发寒。花见棠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无形之手拈起、放入透明琉璃罐中的虫子,罐外是主宰生死的神祇,正漫不经心地观察着罐内蝼蚁的挣扎。
第三日黄昏,花见棠的运气(或者说,是子书玄魇无意中“驱赶”魔物的效果)让她发现了一处隐蔽的山坳。山坳入口被天然的石屏和枯死的魔化荆棘遮蔽,内部却有微弱但纯净的水源气息(虽然也带着荒原特有的硫磺味),以及……一丝极其淡薄、却让花见棠精神一振的、属于妖族的、带着警惕与疲惫的“生气”。
她示意赤鳞隐藏起来,自己收敛气息,忍着重伤未愈的疼痛,小心翼翼地靠近。石屏后传来低低的交谈声,用的是妖族古语的一种方言。
“……北边‘腐骨泽’的魔族巡逻队昨天增加了三倍,妈的,肯定是在搜捕从黑石堡那边逃出来的兄弟。”
“影鸦将军有令,近期所有小队收缩活动,避免正面冲突。铁棘岭那边刚打退一波魔仆的试探,消耗不小。”
“听说……王上又在北边现身了,‘清理’了一个叛军的屯兵点……”
“嘘!慎言!王上他……唉,我们现在只求王上多杀魔族,至于别的……”
声音里充满了敬畏、恐惧,以及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复杂期盼。
花见棠心中稍定,确实是妖族残兵。她深吸一口气,用略显沙哑但清晰的声音,以通用语夹杂着简单的妖族问候语,朝石屏后说道:“前方的妖族兄弟,在下花见棠,遭人族追杀,身负重伤,流落至此,并无恶意,只求暂避,或有要事需禀报影鸦将军。”
石屏后的交谈声戛然而止。片刻死寂后,一阵轻微的机括响动,石屏缓缓移开一道缝隙,数双警惕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打量着花见棠。那是几名狼妖和熊妖,身上带着伤,武器紧握,当先一名额头有疤的狼妖头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花见棠,尤其在看到她身上明显的人族服饰和并非纯粹妖族的气息时,眉头紧锁。
“人族修士?”狼妖头目声音低沉,充满怀疑,“如何证明你不是魔族的奸细,或者……那些人族叛军的探子?”
花见棠知道此刻任何谎言都无济于事。她直接运转《万骨衍天经》,将一丝精纯平和的暗金骨元凝聚于指尖。这骨元气息中正醇和,与魔气、邪气截然不同,甚至隐隐对它们有克制之意,同时也带着一种古老尊贵的韵味,绝非寻常人族功法能有。
“我非纯粹人族,亦非妖族,机缘巧合得此传承。”花见棠坦然道,“我曾于镇魔关为人族联军效力,但因发现某些人族高层与邪道‘血林盟’勾结,以妖族与魔族进行禁忌融合实验,并试图嫁祸妖族,遭其灭口追杀。黑石堡便是其重要实验场之一。我侥幸逃
;生,特来报信。此事关乎妖族存亡,亦关乎西陲大局,望能面见影鸦将军。”
她言辞恳切,气息虽弱却坦荡,尤其是提到“血林盟”、“禁忌融合实验”、“黑石堡”时,几名妖族战士脸色明显变了。他们显然听说过类似的风声,或者遭遇过那些“畸变体”。
狼妖头目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犹豫片刻,道:“你且在此稍候,勿要妄动。”他示意一名熊妖迅速返回山坳深处报信。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花见棠能感觉到周围暗处多了几道隐蔽的视线。显然,这个营地比看上去戒备更森严。
约莫一炷香后,熊妖返回,对狼妖头目低语几句。狼妖头目点点头,对花见棠道:“影鸦将军有请。不过,需蒙上眼睛,由我等引路。”
“理当如此。”花见棠配合地闭上眼睛,任由对方用一块不透光的兽皮蒙住双眼,并在一名熊妖的搀扶(实为监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坳深处走去。
她能感觉到路径曲折向下,似乎进入了地下或山腹。空气中妖族的气息越来越浓,也混杂着草药、金属、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子书玄魇的寂灭感?这感觉并非来自她身后跟随的那位,更像是此地曾被他“路过”或“清理”过,残留的余韵。
走了约莫半刻钟,眼前兽皮被揭开。花见棠适应了一下光线,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颇为宽敞的地下洞窟中。洞壁显然经过修整,镶嵌着发光的萤石,照亮了中央一片空地。空地周围或坐或立,约有近百名妖族,种族不一,大多带伤,但眼神锐利,纪律性远超她之前见过的流散残兵。
空地尽头,一块稍高的岩石上,坐着一位身披暗羽大氅、面容冷峻、左眼有一道深刻疤痕的中年男子。他气息沉凝,赫然是金丹后期修为,此刻正用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审视着花见棠。正是影鸦将军。
“你说,你发现了人族与邪道勾结,以我妖族子民进行禁忌实验?”影鸦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洞窟内顿时安静下来。
“是。”花见棠忍着伤痛,挺直脊背,将自己从发现畸变体、上报情报、遭伏击、被子书玄魇“无意”所救、流亡至此的经过,简明扼要但关键细节清晰地陈述了一遍。她隐去了子书玄魇目前“跟随”她的诡异情况,只说是侥幸被其“清理”战场时波及未死。
随着她的叙述,洞窟内的气氛愈发凝重肃杀。不少妖族战士眼中燃起熊熊怒火,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影鸦将军的面色也愈发冷硬,那道疤痕在萤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黑石堡地下,恐有大型实验室。血林盟邪修主持,人族上官弘一系提供便利甚至参与。他们不仅制造怪物,更意在嫁祸妖族,激化人妖矛盾,乃至……可能觊觎王上之力或遗泽。”花见棠最后总结道,声音因伤势和激动而微微发颤。
影鸦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敲击着岩石。花见棠提供的情报,与他近日收到的零星信息、以及前线出现的诡异“畸变怪物”袭击事件,完全吻合。这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
“你可有证据?”影鸦问。
花见棠苦笑:“随身携带的样本已在战斗中损毁或失落。但我体内残留有与那些畸变体同源的邪气侵蚀伤痕,可请擅长气息辨别者查验。此外,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便是人证。”她顿了顿,“将军若派人前往黑石堡附近我曾遇伏的‘鬼嚎裂谷’及那片祭坛开阔地勘察,虽已被王上‘清理’,但或许还能找到一些能量残留的异常痕迹。”
影鸦微微颔首。花见棠身上的伤势做不得假,那骨元气息也非凡品,更重要的是,她讲述的逻辑清晰,细节吻合,且带着一种亲身经历者才有的沉痛与愤慨。
“你为何要告诉我们这些?”影鸦目光如炬,“你毕竟曾是人族联军一员。”
“因为那不义!”花见棠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修行之人,当持心守正。邪道实验,残害生灵,违背天和;人族败类,为一己之私,与魔邪为伍,背信弃义,更欲嫁祸挑起纷争,实乃祸乱之源!我虽力微,亦知是非。妖族蒙难,同胞遭劫,此等罪行,天地不容!告知将军,是希望将军能有所防范,若能揭破此阴谋,阻止更多惨剧,便是功德。”
她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清晰坚定。不少妖族看向她的目光,少了几分怀疑,多了几分复杂,甚至隐隐的认同。
影鸦眼中锐光稍缓,但依旧冷静:“你所言若属实,事关重大。我会立刻加派斥候,核实黑石堡及周边情况。你伤势不轻,且先在此疗伤。但,”他语气一转,“在事情查明之前,你需留在此地,不得随意走动。并非囚禁,而是保护,也是必要的……观察。”
“多谢将军。”花见棠松了口气,身体一晃,几乎站立不稳。连日逃亡、重伤、紧绷的心神,在此刻得到暂时安全的允诺后,疲惫与伤痛如潮水般涌上。
影鸦示意两名女性妖族战士扶花见棠下去休息、疗伤。
就在花见棠被搀扶着转身,即将离开中央空地时——
毫无征兆地,那股始终笼罩在她周围数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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