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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榆知道她在追忆往昔,没有出声打扰。
“她什么苦都能吃,就喜欢喝茶,好这一口,也不讲究好茶坏茶,”pedro低声说,“当年,那就是我能给她的最好的东西。”
气氛安静下来,华榆吹开茶水的浮沫,静静等她从记忆裏走出来。
足足过去五分钟,pedro回过神来,苦笑摇头道:“不好意思,年纪大了就是容易走神。”
华榆笑着说没关系:“如果我没猜错,‘她’就是孙白,对么?”
骤然听见这个名字,pedro恍惚了一瞬,点头:“是她。卫音和你说过什么?”
“聊了点陈年往事,”华榆知道她在意,尽量详细复述给她,但卫音叙述时带了许多个人色彩,对事实的描述不多,删繁就简后从头到尾说完也不过三分钟,“就这些内容。”
pedro听得入迷,像是一个字也不想错过。
“她只活了三十五年,太少了,”pedro低声呢喃,丰盈的面容瞬间瘪下,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十岁,“已经这么久了。”
华榆没有接话。
她大致能猜到两人的关系,从两人都是孤儿这点来看,没准她们小时候就认识,见面后pedro说的话也印证了这一点。
pedro被收养前有一个标志性的名字,虽然跨国收养后国籍更改,她再也没有中国名字这么一说,但“党红梅”和孙白一看就不同。
孤儿如果原来有父母,父母意外离世被孤儿院收养后一般不会改变姓名。
但如果是被遗弃的婴儿,身上没有能被认作是姓名的文字,就会随国随党姓。
一个有过家却终究无处可去,一个开始就没家只能以国为家,这俩人无论是什么来路,都在孤儿院或者福利院裏度过了一段相互扶持的时光。
肩并肩互相搀扶度过昏暗时光的朋友自然会情谊深厚,更不用说她们所在的地方,早些年的社会福利机构建设良莠不齐,如果碰上差劲的机构,可以说是相依为命。
“节哀顺变。”华榆说。
“不说我了,”pedro仓促掩去脸上的神色,“华医生怎么是卫音的朋友?”
这个话题华榆爱聊,简单说了下她和卫音的关系:“现在我家裏养病,她从小身体不好,但性格不错,很少发脾气。”
遵从本心一通夸夸后,华榆谦虚补充:“毕竟年纪小,如果有什么言语不当的地方,我先替她赔个不是。”
pedro摆摆手:“是我的不是。说实话,我很多年不搞艺术了,后来我仔细看过,卫音在十二生肖上的花纹与图库裏的很相似,但也有很细微的改动,这些改动都很精妙,是我没留心,也是技艺生疏的缘故…”
华榆差点忍不住跟着点头,嘴上还是连忙道:“哪裏,百密一疏,智者千虑嘛,很正常。”
“不用恭维我,”pedro嘆了口气,“卫音这孩子有灵气,看起来文静内向,作品却充满生命力,她适合做这一行。”
华榆心裏也是这么想的。
“她现在跟着我表妹一起开工作室,”华榆说,“我会尽我所能让她安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工作室?”pedro想了想,摇头道,“艺术闭门造车是出不来的,中国的陶瓷历史悠久,她应该走出去多看看大师的作品。”
华榆想说随卫音愿意,可也觉得pedro说的在理。
“这样吧,”pedro递来一张名片,“近期有个培训会在首都召开,全国的陶艺大家都会来,还有挺多非遗传承人,如果她愿意就去看一看,开开眼界。”
华榆垂眼看向那张哑光名片,没有接过来。
pedro疑惑道:“有什么问题?”
“梅姨,”华榆换成熟稔的称呼,她抬眼,与面前的女人对视,认真道,“小音不一定会接受。”
pedro没有说话。
华榆说:“她看上去乖巧,但碰上在乎的事情,会变得很执拗。”
卫音很少提过去的事,连祭扫墓地都是自己一个人去,华榆偶尔听她提起老妈和楼上的白姨,言语间都是怀念。
她可以允许自己的生活过得随便而敷衍,甚至到了不太在乎生命的地步,可对于在乎的人,她眼裏容不得沙子。
如果pedro什么都没有交代,华榆只拿了一张名片回去,卫音决计不会领受她的好意。
pedro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也许是过去四十多年的时光太厚重,也许是叙述裏的故人早已骨枯黄土,所以的记忆都带上泛黄的质感,容得人安静回忆,却容不得人缓缓叙说。
好像那经年历久的回忆,咬在唇齿间,一张口就会泛起难忍的苦涩。
华榆出来已经是两个小时后。
卫音坐在停车区的长椅上,抬头晒太阳,旁边是捧着一纸袋糖炒栗子的掌柜。
“我就说你非池中物,”掌柜也不和卫音扯pedro的事,她不关心这些恩恩怨怨,一心想把卫音拉入伙,“以后你的东西可就不愁卖了,如果你还愿意放我店裏,我只抽百分之五的成!”
卫音慢吞吞眯开一条缝,从那条缝裏看向掌柜,抬手遮住上头的阳光,不明所以道:“我很愁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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