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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把州城东街便民工坊那片偏院压得静悄悄的。院中那口老井的辘轳结了冰,摇起来吱呀作响,像老人咳嗽。
厢房里的炭火烧得比往年都旺。三张旧书案拼成一张长桌,桌面被信件、簿册、墨盒占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落肘的空处。墙角新添了两个书架,还没上漆,散着松木的清苦气味——这是赵青石连夜赶制的,原木刨平了,连榫眼都是他自己凿的。
秦文远站在书架前,手里捏着一卷刚拟好的告示,来来回回看了三遍,始终没有递出去。
告示是他昨夜熬到三更写的,措辞改了又改,从“州衙便民工坊设处答疑”到“北沧州同人恭候垂询”,从“凡有疑义皆可投函”到“每月逢五开处接待”。他自认已尽量谦抑,可此刻摊在灯下,那些字句还是刺眼。
——会不会太张扬了?
——会不会让人觉着,北沧州在摆架子、收人心?
——师父知道了,会不会觉得他沉不住气?
他把告示折起,塞进袖中,又抽出一封待复的信,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那封信用的是登州府的官笺,问的是盐碱地改良,信末还附了一行小字“仆前函所询,已蒙贵处赵先生详示,今春拟试种耐碱苜蓿,若有效验,必当报闻。再拜。”
秦文远盯着那行字,了好一会儿愣。
他想起去年腊月,登州府第一封信来的时候,赵青石对着“盐碱地”三个字抓耳挠腮,连夜翻遍了师父早年的笔记,又跑了三趟城南老农陈家,才凑出一封两千余字的回信。
那时还是“贵处赵先生”。
如今已经是“前函所询,已蒙详示”。
他忽然觉得自己纠结了一早上的“会不会太张扬”,有些可笑。
外头来信的人,管你是几个人、几间屋、有没有挂牌子。他们只知道,信寄到北沧州,有人回。
这就够了。
门帘一掀,赵青石挟着一股寒气闯进来,肩头落满雪屑。他把手里捧着的木匣往桌上一顿,抹了把脸
“文远兄,工坊那间西厢房腾出来了,水生带人扫了一早上。炉子是现成的,桌椅我下午送过去。你那个……那个告示,贴是不贴?”
秦文远没有立刻答话。
他把袖中那卷告示抽出来,展开,压在墨盒旁。
“贴。”他说,“贴三处。州衙照壁,东市门楼,便民工坊外墙。”
赵青石咧嘴一笑,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秦文远叫住他,“告示底下,把咱们几个的名字也写上。”
赵青石愣了愣“写名字?写谁的?”
“你的,我的,周柄的。”秦文远顿了顿,“还有州学那三个孩子,愿意来的,也写上。这是他们自己挣来的本事,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赵青石没吭声,眼角却有点红。
他转身掀帘,大步走进雪里。
正月廿五,是告示上定的第一个“开处日”。
天没亮,秦文远就到了。西厢房已被收拾得齐齐整整临窗一张长案,铺着新浆洗的蓝布,笔墨纸砚各归其位;案角搁一只粗陶罐,插着几枝蜡梅,是水生从师父院里折的,说先生吩咐,屋里摆点花,来人看着心里松快。
赵青石蹲在墙角捅炉子,弄得满脸黑灰。周柄在整理书架,把各省来函按地域分格摆放,脊背挺得笔直,像在排布算筹。
三个州学生坐在靠门的条凳上,腰板绷得像拉满的弓,大气不敢出。最年长的那个叫冯璋,十九岁,手里攥着一卷手抄的“常见问题备要”,指节都捏白了。
辰时刚过,第一个人推门进来。
不是外省官员,不是远道求教的匠人,是州城西关的孙大娘。她手里攥着个蓝布小包袱,在门槛边踟蹰了半晌,才小声道
“俺、俺不是来问书的……俺是听说这儿有人会看……”
秦文远起身迎她“大娘,您慢慢说。”
孙大娘解开包袱,里面是几株半枯的菜苗,根须黑,叶片蜷曲。
“俺家后院那点地,去年秋上种的菘菜,长着长着就蔫了,拔出来根都烂了。俺当家的说是地气不好,施了肥也不顶事。眼瞅着开春又要下种,急得满嘴燎泡……”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俺识不得几个字,那书……那书里有没有写这毛病咋治?”
秦文远看着那几株枯苗,没有说话。
他把包袱轻轻接过来,放到长案上,转身看向门边条凳。
“冯璋。”
那个十九岁的州学生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你老家是哪里的?”
“回、回先生,学生原籍河间,家里种过三年菜园……”
秦文远把那几株枯苗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是什么症候。”
冯璋的手指在抖。他接过枯苗,凑到窗边光亮处,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屋里静得只剩炉火哔剥。
“……不是地气。”他开口,声音还带着颤,却比方才稳了些,“根是黑的,烂是从根须尖往上走。学生老家管这个叫‘水沤根’,是浇太勤、土太实,根喘不上气。”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孙大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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