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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阿卿躬身领命,喜怒不辨。
容鲤转身往外走去,一直在外头候着的扶云和携月见状连忙走来。
容鲤已经走到门口,她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散在阿卿的耳边:“阿卿,你说……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为何突然要活过来,却又什么也不肯说。他究竟,在想什么呢?”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走到外边。
帘幔在她身后缓缓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阿卿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容鲤已经走远,外头再无动静。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指节上的薄茧,耳边回荡着她最后那句,如同叹息般的问话。
究竟在想什么?
阿卿怎会知道呢。
他缓缓直起身,院外渐渐西斜的夕阳勾勒出他沉默而寥落的轮廓。他浅褐色的眸子里一片沉静,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深埋。
*
夜幕渐渐降临。
皇庄之中,因为长公主的驾临而张灯结彩,处处富丽堂皇,即便是在夜间也不损半点风致,更因添了一分夜中的灯火意,更显朦胧美丽。
阿卿由陈锋带着,如同寻常侍卫一般,在后殿附近看守着。
这皇庄比长公主府还要大上不少,其中一半儿都做了后殿,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在灯火掩映之中,如同人间仙境。
值守自然是在暗处,瞧见外头的灯火纷纷,不知心中有何感想。
阿卿与陈锋,一开始守在寝殿左近。
容鲤回寝殿后,先是睡了一会子,整个寝殿之中一片安宁。约莫半个时辰后她起了身,用了膳,阿卿皆能听到殿中的细微动静。
他始终垂眸敛目,如同最恪尽职守的影子。
容鲤的声音,在这其中依稀可辨。
她刚起来不久,还带着些刚清醒的慵懒,大抵是觉得无聊,便与身边的侍从吩咐道:“去将赵德留下的那几个少年叫来,本宫瞧着园子里景致不错,想热闹热闹。”
扶云应声而去。
阿卿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依旧沉默。
倒是陈锋看见他动作,看着他这张昔日自己也见过许多次的脸,觉得有些唏嘘,随口劝了两句:“你做了侍卫,也未必不是坏事,在其位则思其职,旁的……你莫要想。”
很快,以柳絮为首的五六名少年便被引至殿外花园的凉亭中。
容鲤斜倚在铺了软垫的美人靠上,看着眼前一群或清秀或俊朗的少年,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今晚月色正好,枯坐无趣,不如就行个飞花令助兴如何?”容鲤随手拈起一枚盘中的樱桃,目光扫过众人,唯独越过了如同青松般立在远处廊下的阿卿,“就以‘月’字为题,接不上的,罚酒一杯。”
少年们闻言,有的跃跃欲试,有的面露难色。他们大多都是风月场调教好的人儿,虽多半没怎么读过书,但对这些风雅游戏却早已经习惯了,亭中很快便响起了吟诵诗句的声音,夹杂着偶尔接不上来的哄笑和认罚的嬉闹声。
容鲤偶尔点评一两句,笑声清脆,仿佛真的沉浸在这简单的游戏里。
阿卿的目光落在那边,静静地望着。
容鲤的视线偶尔转过来,与他对视到一处,仿佛蹙了蹙眉,很快将目光移开了,又将身边的侍从随便喊了一个过来,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什么。
片刻后,那侍从便径直朝着展钦走来,说是长公主殿下下令,叫他去再远一点的地方值守。
阿卿便退到更远的地方,在容鲤指定的、距离凉亭有十数步之遥的月洞门下站定。
这个位置能隐约地看到亭中的景象,耳边朦朦胧胧有些欢声笑语,却听不真切具体内容。
阿卿仿佛能看到容鲤对着一个吟出佳句的少年展露笑颜,又很是不甚在意地命人接过另一个少年剥好的果子,而那些各有千秋的漂亮少年人,因她的一个眼神、一句夸赞而脸红心跳,彼此起哄……
他的唇抿成一条直线,背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愈发显得他身形冷寂。
这样的玩闹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才散。少年们三三两两从亭中走出,个个面带兴奋的红晕。柳絮走在最后,因方才玩投壶时与同伴笑闹,衣襟被扯得有些松散,发丝也略显凌乱,正一边走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
阿卿的目光落在柳絮那“衣衫不整”的模样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模糊而令人烦躁的猜测。虽然他理智上知道,在长公主面前,这些少年绝无可能做出什么逾矩之事,但那股无名火还是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下颌线绷得愈发紧了。
容鲤最后转出来,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扶着携月的手走过他,仿佛只是进行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消遣,径直回了寝殿。
*
是夜,阿卿依照容鲤吩咐,在寝殿外值夜。
殿内烛火昏黄,将容鲤窈窕的身影投在窗纸上。
她玩了一夜,这会儿累了,入睡极快,殿中只余下她渐渐悠长的呼吸声。
然而夜深人静时,容鲤体内那恼人的、因旧毒而起的燥热又开始隐隐翻腾。她被闹得醒了,蹙了蹙眉,却并无多少自娱自乐的兴致,便从枕边暗格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一粒晶莹剔透却十分腥臭的凝神丸,起身倒了盏水,正准备就水服下。
阿卿自然能在一片寂静之中听到殿内细微的动静,辨认出似乎是她起身取物。他压低声音询问道:“殿下,可是有何不适?”
容鲤动作一顿,看着掌心那粒药丸,被毒搅和得有些微愠的眼底忽然闪过一丝恶劣的光芒。
她走到门边,并未开门,只是隔着门扇,用刚醒时尚且沙哑的嗓音,轻轻反问道:“怎么?你想知道本宫吃的是什么?”
不等阿卿回答,她便自顾自地,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缓缓道:“这可是……好东西。能让人忘却烦恼,飘飘欲仙的,‘好’药。”她故意扭曲了凝神丸的功效,语气暧昧不清。
门外的阿卿默然一瞬,声音瞬间紧绷起来:“……此等虎狼之物,岂可轻易服用?殿下今夜还饮了酒,不应当如此。”
“哦?”容鲤还是第一回听到,这阿卿原来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是一潭死水毫无破绽的模样。她将凝神丸在指尖捻了捻,故作询问,带着些似真似假的苦恼诱惑,“可是不吃药的话,这漫漫长夜,体内燥热难解,又该如何是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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